正月初六清晨,李家村村尾的老井台上结着一圈白茬茬的冻霜。
邻家塌了半截没人修的泥土墙下,一只黑花公鸡扑棱着冻僵的翅膀,在枯刺条堆里瞎刨了几下,连条冻虫子也没啄出来。
宋春花立在堂屋正当中的红松方桌旁,两手把大麦肩头的粗帆布书包带子整了又整。
那书包是她前两夜就着菜油灯,用县化肥厂装纯碱的粗帆布袋子改的,里外拿熟浆糊衬过,用两股硬麻线纳得密不透风。
李小穗挎着个略小些的,斜襟褂子上扎着崭新的红头绳,红头绳的穗子垂在耳根边,红得像雪窝子里的野枸杞。
“到了学堂,眼里要有活,耳里要听讲。”
宋春花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在李小穗单薄的小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又转向李大麦,眼神冷硬得像块铁胚:
“人敬咱一尺,咱敬人一丈。人若敢踩咱一寸,老李家的骨头不准弯。老娘给你们挣的是青天白日的命,不是去给人做软柿子捏的。”
“哎!”大麦闷声应了,小手把布书包的铜扣子死死按进眼里。
镇中心小学的一年级重点班在青砖小楼东头第一间。
屋里靠后墙生着一只红泥大炭炉,桑木炭烧得暗红,把窗玻璃上的冰棱子化成一道道浊水,顺着绿油漆窗台滴滴答答往下淌。
讲台下头齐整整摆着十四张双人老榆木课桌,坐着二十几个穿翻毛皮鞋、套着深蓝毛呢大翻领的娃,桌角上摆着县百货大楼才买得到的三层铁皮铅笔盒,碰在木桌上当啷脆响。
大麦拉着小穗迈进门槛。
两个孩子脚下踩着李家村妇女千层底纳出来的布棉鞋,鞋面上沾着两钱清早融开的烂黄泥。
还没等走到后排空着的桌前,坐在第三排正当中的一个胖小子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那是公社后勤干事的儿子周鹏,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军绿色棉猴,脖子上挂着个红塑料哨子。
周鹏两根肉指头死死捏住鼻子,扯开破锣嗓子满教室怪叫:
“哎哟我的娘!哪来的猪屎肠子臭味?呛得老子要吐黄水了!乡巴佬卖杂碎的泥腿子,滚去外头牛棚坐着去!”
教室里猛然炸开一阵哄笑。
前排两个穿灯芯绒罩衣的干部家丫头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桌上的英雄牌钢笔在卷子上划出好长一道墨杠子。
大麦脚步没停,拉着小穗一直走到最后排靠墙的旧桌子前。
他弯下腰,正要把小穗的旧布包往抽屉里塞,周鹏不知什么时候从前排窜了过来,一脚狠狠踹在长条木凳的横撑上!
“哐当!”
两尺长、三指厚的长板凳带着尖锐的刮擦声,被生生抽飞出去两步远,重重撞在斑驳的粉白墙皮上,震落一巴掌大的石灰渣子。
周围几个骄横的镇上后生跟着拍巴掌起哄:“滚出去!牛棚里有草垫子,给你们趴着!”
大麦身子猛地一晃。
但他常年在山道上挑柴火,下盘稳得像生了根。左脚尖在满是煤渣的地面上狠狠一拧,单腿立定,硬是没往前栽倒半寸。
少年慢慢转过身。
他垂在裤缝边的两只拳头攥得死紧,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崩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周鹏那张满是肥油的横肉脸,右手下意识就往后腰摸。
但他摸到粗布棉袄里头那根硬实的牛皮带子时,手指猛地顿住了。
出门前奶奶那张不苟言笑的面皮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人若踩咱一寸,骨头不准弯,但先礼后兵,账要算在明处。”
大麦缓缓吐出一口白汽,松开了拳头。
他两步跨到墙角,弯腰抄起那条三十来斤重的硬木长凳,单臂较劲,闷哼一声,稳稳当当搬回桌下。
放下的动静极轻,连半点灰都没惊起来。
“坐。”大麦冲小穗低低吐出一个字。
小穗抿着毫无血色的小嘴唇,安安静静把两本用旧报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练习本摆在桌角。
皮鞋后跟磕在地板上的声音笃笃传来。
教室前门被猛地推开,一股雪花膏香气漫进屋里。
班主任胡爱英踩着一双两寸高的半高跟黑皮鞋迈上讲台。她脸上抹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抹得猩红,眼角眉梢吊得极高,那副模样跟刚被停职押去公社纪委的张金花有七八分挂相。
她是张金花的亲表妹。
胡爱英把厚厚的蓝色硬皮教案往讲台上一摔,茶色镜片后头的三角眼像针似的往后排扎了一眼。
“都给我坐直了!”
胡爱英翻开花名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拉长了嗓门开始点名:“周鹏!”
“到!”胖小子挺起大肚子,得意洋洋扫了后排一眼。
“孙建国!”
“到!”
胡爱英一个接一个往下念,从第一排点到最后一排,声音越来越慢。
二十六个名字点完,她“啪”的一声把名册合上,连眼皮都没往后抬一下。
教室里一下子死寂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扎在后排那对布衣兄妹身上。
胡爱英抱着教案,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后排,嘴角挂着冷笑:
“后头站着的那两个杂姓外来户,名册上可没你们的名字。重点班是给全镇拔尖的社会主义幼苗准备的,不是收容盲流下水贩子的泥坑。出去,在走廊风口上站着吹风反省,别弄脏了屋里干干净净的空气。”
周鹏在底下怪笑了一声,故意把铁皮铅笔盒摔得啪啪响。
就在满屋子嗤笑要炸开的当口,李小穗猛地站了起来。
小丫头个头还没课桌高,可两只小手规规矩矩贴在棉裤侧缝,腰杆挺得笔直。
“报告胡老师!”
小姑娘清脆脆的嗓音像山溪里的冰块撞在一处,清清楚楚砸进教室每个人的耳朵眼:
“全班核定二十八个位子,你方才念了二十六个!初五那天,县一中出的初中混合速算卷,我只用了两刻钟,得数全对,是全镇摸底第一!我哥口述的作文,是严校长亲手用红墨水批的优等!名册是全公社统考放榜定下的,你故意漏下不念,是公报私仇!”
全班二十几个干部子弟呼吸猛地一滞,连周鹏的怪笑都生生憋回了嗓子眼里。
胡爱英整张脸刷的一下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乱跳。
“啪!!”
戒尺狠狠抽在讲台上,当场震翻了半罐子蓝墨水!
“放肆!反了天了!”
胡爱英尖声嚷起来,指甲几乎抠进教案皮里:
“农村里爬出来的泼皮崽子,也敢在课堂上顶撞师长?!没有家教的下作东西,我看你不仅不能进这门,还得叫公社民兵……”
话音未落,李大麦动了。
少年没说半个字,沉着一张黑黢黢的小脸,大步跨上讲台!
“你干什么?!你还敢动手……”胡爱英吓得后退半步,高跟鞋差点崴在讲台边缘。
李大麦伸手探进内衬棉袄最贴心口的暗兜,抽出一张硬质白纸。
“啪!”
一声脆响!
那张写着免试保送重点班、盖着县教育局钢印与严校长亲笔印鉴的专函,结结实实拍在讲桌正中央!
鲜红的大印在冬日晨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就在这时,教室虚掩着的后门“吱呀”一声,被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推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门缝外头,老校长严振国穿着那身半旧的六五式军大衣,冷硬的目光正沉沉地钉在胡爱英惨白的脸皮上。
胡爱英喉咙里像塞了团生猪油,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死死盯着讲桌上的免试函,又看了一眼后门那道熟悉的旧军装影子,两只手在教案底下抖得跟筛糠似的。
“入……入座!”
胡爱英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两个字,低着头,再不敢往讲台下看一眼。
只是在那发红的眼眶深处,怨毒的恨意浓得化不开,右手指甲在戒尺边缘狠狠掐出了五道白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