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花领着两个孩子出了镇子主道,拐进背街一条窄巷。
巷口立着一株枯了半截的老槐树,树杈上停着两只灰喜鹊,扑棱着翅膀抖下一蓬白霜。一辆掉光了绿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斜靠在泥墙边,后座上绑着半篓子干黄花菜,不知道是哪个赶集的人落下的。
“大麦,把小穗领去供销社门市部,找你张卫国叔叔。他在后头库房盘账,你俩在那屋暖和着,等奶奶办完事来接。”宋春花自斜襟内兜里摸出一角钱纸票,压在大麦手心里,“买两块麦芽糖,带着妹妹在屋里坐着,哪儿都不许去。”
大麦捏着钱,小脸绷得紧紧的:“奶奶,我跟您去。”
“听话。”宋春花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劲道不大,却压得少年不敢再拧着性子,“学堂的门槛刚踩稳,往后老实看好你妹子,就是帮了老娘天大的忙。”
大麦咬了咬嘴唇,拉紧小穗的手,迈开步子朝着供销社方向走去。
宋春花立在风口里,看着一高一矮两个小身影拐过街角,这才转过身,将肩上搭着的一方蓝布帕子重新在额角勒紧。她右手提着那只沉甸甸的竹篾提盒,盒底铺着两层干荷叶,里头煨着半副刚出锅的热猪脸肉并两根肥实的大肠头,外带两瓶没开封的四毛二一瓶的红星二锅头。
镇东头的旧公社仓库,比腊月里来时冷清了许多。
宋春花刚摸到破庙外头那片烂草滩子,脚步便微微一顿。
枯草掩映的青砖院墙外,不显山不露水地立着两个穿灰棉大衣的年轻后生,身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插在大衣兜里,眼神精光内敛,不住地扫视着路口。宋春花心理有了判断,这八成是公家的便衣。
老御厨平反的调令,怕是已经到了公社文书的案头上了。
宋春花没退,踩着冻得嘎吱响的枯草梗,坦坦荡荡迎上前去。
提盒里的肉香混着熟荷叶的清苦气,顺着冷风飘出老远。左边的年轻后生跨前一步,正要伸手拦阻,破庙那扇朽烂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半道缝。
“是宋家大妹子吧?进来吧,外头风硬。”
周自衡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舒朗,连那两声咳嗽都轻省了不少。
两个便衣听了这话,身子退回阴影里,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宋春花跨进门槛。
屋里那股经年不散的霉烂草叶味被一股浓郁的檀香冲淡了许多。几只刚漆过的军绿色木条箱整齐地码在墙角,周自衡换了一身虽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一丝不苟的青布长衫,正就着桌上一盏锃亮的马灯,整理着一大摞泛黄的手抄文稿。
“周老哥,瞧这气色,熬出头了。”宋春花将竹提盒搁在油漆斑驳的供桌上,揭开棉垫子。
热汽腾的一下卷着肉香冒了出来,屋里的寒意立时被逼退了三分。
周自衡放下手里的紫毫笔,转过身,那双老眼先落在肉上,鼻翼轻轻动了两下,眼角泛起笑纹:“好汤底,荷叶清心,火候比上月更醇了三分。难为你在这节骨眼上,还惦记着老朽这一口。”
“您老指点了我那几钱香料,宋记如今在集市上立住了脚,理该敬您这口热肉。”宋春花起开酒瓶盖,一股浓烈的烧酒焦香弥漫开来,“不过今儿来,除了给您道喜,也是我老婆子碰着了迈不过去的坎儿。”
周自衡坐下身,执起竹筷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猪头肉送进嘴里,细细嚼着,眉头微微挑起:“开春了,集上的肉留不住了?”
“逃不过周老的眼。”宋春花扯过一把破长凳坐下,语气沉得像块生铁,“冬月里天寒地冻,卤肉搁两三天皮肉不散,泛着油光。这两天日头一回暖,晌午卖剩下的,到了下晌肉皮就开始发黏,隐隐透着一股子酸头。镇上小摊小贩全靠多加粗盐硬齁过去,可宋记要做的是招牌,粗盐一重,荷叶的鲜劲儿和老汤的醇底全毁了。”
周自衡慢慢咽下嘴里的肉,端起瓷盅抿了一口烈酒,任由喉头火辣辣地烧着。
他站起身,走到最里头那只红松木箱前,探手在箱底的夹层里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用黄油布层层包裹的沉重方包。
油布一层层剥开,里头当场露出一本用蓝布丝线手工装订的厚册子。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泛黄的宣纸上用小楷端端正正题着七个朱砂大字——《周氏御膳调和录》。
“老妹子。”
周自衡转过身,将那本沉甸甸的手抄孤本,稳稳递到了宋春花眼前。
宋春花心头一震,两手没接,眼神定定地看着老头:“周老,这东西太贵重,我可当不起。”
“你当得起。”周自衡淡然一笑,将册子硬生生塞进宋春花布满老茧的掌心,“下月初一,我便要随车队回京城,重回商业部传统食品技艺组。这册子里,记着周家三代人在大内膳房伺候出来的舌尖真章。我若是带回京里,它不过是档案库里发霉的纸片。交给你,它能在泥土里生根开花,喂饱千千万万老百姓的肚皮。”
老头眼底闪过一丝慨叹:“你刚烈当家,护得住孙辈,守得住手艺。这书交给你,我放心。”
宋春花攥着泛黄的纸页,指尖隐隐发烫。
“看仔细了,老朽今儿只演这一遍九沸九晾的技艺。”
周自衡卷起两只青布袖口,拉着宋春花行至角落里那只简陋的小红泥炭炉前。
炉膛里燃着暗红的桑木炭,一只生铁吊锅里,残汤正咕嘟咕嘟打着旋儿。
周自衡神色转为极度的肃穆,右手执起一柄长柄铜勺,稳如磐石:“所谓‘以火夺味’,关键在破与立。用现代科学讲,卤肉酸败,是因为肉髓中血沫未尽,老汤内游离油脂受热不均,生了游离酸。”
他手中铜勺沿着铁锅边缘猛力一荡,锅内翻滚的肉汤瞬间被激起一层细密的浪花!
“一沸提沫,汤面聚白如雪,立刻撤炭压风,令其温而不沸,晾足一刻钟,逼出肉芯阴凉之气。”
“二沸锁香,文火徐徐透骨,再晾一刻……”
周自衡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铜勺起落吞吐,仿佛手中拨弄的不是一锅卤水,而是天地间的火候消长!
九次沸腾,九次撤火晾透!
每一次起伏,锅中原本漂浮在汤面上的浑浊白沫便少去一层,直至第九次出锅,整锅老汤竟清亮如琥珀,肉香不再往外乱窜,反倒沉沉地收在汤汁深处,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幽香!
宋春花看得眼睛都直了,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
“还有这三味料,”周自衡顺手提起毛笔,在黄草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工整的药方,“你原先的方子里,砂仁燥而丁香烈,冬日驱寒固然霸道,春暖之后二者相克,必生湿热酸腐。今后在料包里,将砂仁减三钱,添入二钱九蒸白豆蔻以化湿浊,再加两钱炒焦大麦芽以收肉脂浮油。”
老头收起笔,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白豆蔻压腥化腐,焦麦芽凝脂成冻。以此九沸法改制,辅以你家新修地窖,即便到了三伏天,肉放三天不黏不酸,冷凝如脂,落口即化!”
宋春花看着那张写满朱批的草纸,只觉脑子无比亮堂!
前世她在国营饭店后厨摸爬滚打十年,许多想不通、摸不透的火候症结,在老御厨这轻描淡写的几招下,当场全通了!
宋春花将那本孤本用布帕里外三层包好,贴身揣进怀里最贴肉的暗袋,郑重地朝周自衡躬身行了一礼:“周老哥,这份大恩,宋春花记在骨头里了。”
“去吧。”周自衡捋须长笑,摆了摆手,“往后,京里老友若是来你那摊子上买肉,多给他们切二两肥肠便是!”
日头偏西,天色擦黑。
宋春花提着空了的竹提盒,步履如风地迈出废仓库的小巷口。
大麦和小穗正乖乖坐在供销社后门的高阶上,两个小脑瓜凑在一起,正就着门缝透出来的灯光,在练习本上认认真真写着拼音字母。
“奶奶!”小穗一抬头,两只小手欢快地挥舞着。
宋春花脸上冰雪融化,刚要跨步上前。
突然大麦一个箭步窜上来,他小脸崩得极紧,手指直直指向斜对角招待所门前那辆熄了火的北京吉普车。
夜幕苍茫的阴影里,一个圆滚滚,挺着大油肚的身影正哈着腰,满脸堆着谄笑,双手捧着一盒带过滤嘴的红塔山香烟,正殷勤地递给吉普车副驾驶座上一位提着真皮公文包的中年男子。
借着车内的顶灯,宋春花一眼认出了那张油腻发胀的面皮。
县国营饭店后勤主任,刘胖子。
此时的刘胖子一边点着烟,一边伸出胖手,遥遥指着供销社门市部东大门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底泛着毒蛇般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