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带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车轮卷起两道泥,在后山石屋外十步远的地方狠狠踩死刹车。
两扇铁皮车门“砰”地弹开。
李有德大队长第一个跳下来,脚底下的千层底棉鞋沾满了稀泥,棉帽子两边的护耳扑棱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发黄的公文袋。紧接着,县商业局周局长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走下来,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沉静。
原本气焰嚣张的马干事僵在原地,高高扬起的武装皮带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刘胖子那张满是肥油的脸抽了一下,三角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堆起满脸谄媚的笑纹,屁颠屁颠地迎上去,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双手递过去:“哎哟!周局长!您老人家日理万机,怎么顶着风到这穷山沟来了?您看看,我正配合镇工商所的马干事整顿基层市场呢!有些不法分子打着烈属的幌子搞地下黑作坊,抢夺国营指标……”
周局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没看递到眼前的香烟,直接越过刘胖子那肥硕的身躯,径直走到石屋门槛前。
宋春花站在台阶上,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衣襟上的草木灰,伸手从小穗怀里取过那个装账本的蓝花布包。
“周局长,您来得正好。”
宋春花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像一块老磨盘。她从布包里抽出一沓盖着各色大印的纸页,“啪”的一声拍在院当中的老石磨盘上。
“马干事口口声声说我是非法黑户,搞投机倒把。今天趁着领导都在,咱们把账一件一件摆在明面上。”
宋春花枯瘦却有力的手指压在第一张纸上:“这是县化肥厂两千职工代表联名签的劳模席加餐请愿书,盖着化肥厂工会和厂党委的双章!”
手指往下一移,压在第二张油印纸上:“这是李家村生产大队支部委员会盖了红章的农村副业深加工综合试点申报单,十二头生猪全部录入大队集体副业台账,每一斤肉都走公家统购统销的结算凭条!”
最后,她捏起那张印着红头的公文,直接扬在马干事的眼皮子底下:“这是上周周局长亲自签发,县供销总社特批的传统特色肉制品特约定点代办收购凭条!马干事,你瞪大你的狗眼看看,哪一张手续是假的?哪一个公章是私刻的?”
磨盘上的纸张被山风吹得哗哗响,上面的红印泥鲜红夺目。
围观的社员原本还窃窃私语,这会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磨盘上瞅,有眼神好的认出了化肥厂的红章,小声嘀咕:“我的妈呀,这老太太手续齐全得跟县里的国营单位似的……”
旁边端碗的老汉接了句:“马干事这是被六岁的娃算死了,现在又被一堆红章砸懵了啊。”
马干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双腿直打晃,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半个整句:“这……这……周局长,我们所里也是接到群众举报……不知道县局已经批了试点……我、我这也是按程序办事……”
“你不知道?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宋春花冷哼一声,转过身,刀锋一样的目光直接钉在刘胖子的脸上:“刘主任,马干事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上个月二十三号,县国营饭店后勤仓库调拨出两百斤议价平价槽头肉,调拨单上写的是‘供应机关食堂损耗’,可那两百斤大膘肉,当天下午就用麻袋装上板车,拉进了镇东头黑市二道贩子刘麻子的地窖!每斤一块一毛二分钱,转手就是八十块钱的黑心差价!”
宋春花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厉:“自己屁股上的烂屎没擦干净,倒打一耙往我老婆子头上扣投机倒把的黑锅!你断我屠宰场的下水指标,逼着大队杀集体猪,反倒成全了我宋记的原料!你眼红心黑,带着工商所来抄家,到底是谁在挖Sh主义的墙角?谁在走Zb主义道路?!”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刘胖子那张大肥脸一下子变得像白纸一样惨白,两腮的肉抖得像筛糠,棉袄后背的冷汗把内衣浸得透湿。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似的,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血口喷人!你胡说八道!周局长,这是诬告!这是村妇打击报复……”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的底气就先虚了三分,声音越来越弱,最后那句“打击报复”几乎听不见了。
围观的社员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刘胖子这是当场社死了啊!”
旁边几个妇人也小声嘀咕:“这老太太手里的料比公社档案室还全,刘胖子怕是要栽大跟头了。”
“够了!”
周局长一挥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紧盯着刘胖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刘大富,平价肉指标的事,商业局纪检科早就收到风声了!调拨单的副联现在就压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跑到李家村来抖威风?!”
刘胖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雪地里,溅得裤腿上全是烂泥。他两只手撑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马干事见势头不对,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把手里的那封信举起来:“周局长!李大队长!真不关我的事啊!全是……全是这封实名举报信!是李家村自己人告的!”
人群后头的李秀莲一听这话,吓得手里的南瓜子撒了一地,扭头拔腿就想往白杨林里钻。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赵大菊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见状伸出穿着破棉鞋的大脚,往前一横。
“哎哟妈呀!”
李秀莲被绊得结结实实,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前扑倒,嘴巴硬生生啃在发黑的冻泥堆里,门牙磕出血来,满嘴是泥地嚎叫起来。
李有德大步走上前,抄起手里的公文袋,对着地上的李秀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抽:“丢人现眼的混账东西!建树扫猪圈,你不思反省,还天天眼红亲娘这一口救命饭!亲娘带着两个没爹没娘的娃挣点血汗钱,你伙同外人来抄亲娘的家,你算个什么东西?!老李家的脸全让你们败光了!”
李秀莲趴在泥地里,捂着流血的嘴,连滚带爬地往村里逃,身后留下一串狼狈的泥脚印和社员们的唾沫星子。
有个抱娃的妇人朝她背影呸了一口:“这种人就该拉去游街!自己亲娘都下得去手!”
旁边几个老汉也跟着骂:“李秀莲这是断子绝孙的勾当,往后谁家还敢跟老李家二房打交道?”
周局长转过身,看着灶台上翻滚的热老汤,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温色。
他对着周围几十个社员,声音洪亮地宣布:“同志们!现在提倡解放思想,搞活农村经济。宋春花同志带头搞副业深加工,既解决了大队剩余生猪的出路,又帮扶了村里的困难户,这是完全符合当前农村家庭副业向城镇供应活力的政策试点方向!商业局全力支持!”
周局长转头看了一眼如丧考妣的马干事:“马干事,带着你的人,回去写份深刻检讨交到局里来!”
马干事如蒙大赦,连连弯腰点头,拉起两个手下,架起瘫软在泥地里的刘胖子,慌不择路地朝村外跑去。
被拖出院门的那一刻,刘胖子紧紧咬着满是黄牙的后槽牙,透过人群的缝隙,那双怨毒的三角眼死死剜着宋春花,压低了嗓门阴狠狠地挤出一句:
“宋春花……你别得意太早……明天的全镇公社全员商业大会,全县领导、各公社主任都在……食品安全和卫生标准卡得死死的!我看你一个满手猪油的泥腿子老太婆,怎么过这道阎王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