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冰碴子,在公社大院上空呼啸。
青砖院墙外头层层叠叠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愤怒的骂声、妇女撕心裂肺的嚎哭,震得院里老杨树上的枯枝乱掉。
“还俺孙子命来!”
“黑了心肝的绝户!枪毙他们!”
公社卫生所三间大瓦房里挤满了上吐下泻的社员。浓烈的来苏水味压不住那股子酸臭。两个脸色青白的小娃鼻子里插着胶管,四肢一下下抽搐。大夫急得满脑门冷汗,手抖得拿不稳注射器。
公社大院正当中,水泥戏台底下临时搭了两张长条柳木桌。
王招娣躺在垫着破草席的板车上,伤腿高翘,披头散发地拍着车板嚎: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俺们王家挣的都是干净血汗钱!昨儿那肉,是大强从正经大队拉来的好猪!真正下药害人的是宋春花!”
她伸出一根乌黑的手指,直直戳向大院门口,眼珠子瞪得通红:
“是她!她见不得俺家肉卖得便宜,挡了她发横财的路!一准是她半夜偷摸往俺家木桶里,公社井里撒了砒霜!公安同志,先抓那个黑心老太婆去打靶!”
后头地上,王大强、王二强兄弟缩着脖子跪在泥浆里,脑门磕得一片血红:
“对!宋春花心最毒!前几天她才拿扁担敲断了二赖子的腿,全村人都看见了!”
几十个眼珠通红的病患家属当场炸了锅。
有人抄起扁担,有人抓起冻土块,红着眼往大门口涌。
“都给老子退回去!”
县公安局特派员一把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咔哒!”
枪栓拉响,脆生生压住了全场喧嚷。
两名持枪公安横枪拦住人群,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大院木栅栏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布鞋踩雪声。
宋春花穿着洗得发白、补丁平整的蓝布斜襟大褂,满头银发用一根桃木簪利索挽在脑后,没有半根杂毛。她腰杆挺得笔直,两手稳稳端着一只黑陶大钵,跨过门槛。
她身后,李大麦腰扎红布带,怀揣老槐木弹弓,昂着下巴,手里牵着一条浸过桐油的粗麻绳。
麻绳后头,五花大绑的李秃子在雪泥里被拖着往前滑。他右腿上的捕兽夹血糊糊的,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扎眼的红痕。
六岁的小穗两只小手端端正正捧着十三档红木算盘,小脸紧绷,眼神透着一股子冷劲,紧随在宋春花身侧。
“宋春花来了!”
人群里登时炸起一阵惊呼。
张卫国蹬着飞鸽自行车满头大汗冲进侧门,公文包拍得啪啪响,直奔台前:
“李家村宋记熟食的全部生猪来源,走的都是供销社屠宰统购统销指标!每一头猪的检疫红印、出库单、耳标号,底册全在!绝无半点纰漏!”
他喘着粗气,掏出一沓盖满大红公章的单据,哗啦啦拍了满桌。
“手续顶个屁用!”
王招娣在板车上发疯似的蹬腿,唾沫星子乱飞:
“纸是死的!她诚心下毒,神仙也防不住!”
宋春花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迈步踏上水泥台,将手中黑陶大钵稳稳墩在桌案中央。
“咚!”
满院嘈杂立时被压了下去。
“要验毒,不用扯破嗓子嚎丧。”
宋春花嗓音沙哑平直,却像碾盘落在冻土上,砸得极重。
她从蓝布袖管里抽出一支物件。那是一柄磨得油润的老银簪,簪头雕着缠枝莲。
接着,她解开布包,取出一瓷瓶自酿的老陈醋,摆上两只粗陶白瓷碗。
“特派员同志,刘主任,乡亲们。”
宋春花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王招娣口口声声咬定是我下了毒。老婆子今天就把老辈人传下来的验肉法子,摆在全公社太阳底下,让大家伙儿掌掌眼。”
她抽出剔骨刀,在雪光下一转。
先从小穗挎着的干净竹篮里,割下一片宋记卤好的猪脸肉。
肉皮酱红透亮,肌理紧实,纹理间凝着一层琥珀色的老汤冻。
“刺啦!”
银簪刺入宋记肉中,齐根没入。
停了三息,拔出。
银簪在雪地反光下亮如秋水,簪身上除了半点清亮油星,分毫未变。
宋春花抬手浇了一勺老陈醋在肉片上。
醇厚肉香混着醋香腾起,切口微微收紧,不起半点杂沫。
围观社员伸长了脖子,有人踮脚,有人扒上墙头。
“正经好肉行得正,见酸则生香,见银不起变。”
宋春花拿布将银簪拭净,目光如冰刀般直直剜在王招娣脸上:
“王大强,把你板车上下剩的烂下水,切一块端上来!”
王大强吓得直缩脖子。
公安手一挥,两个民兵立刻上前,夺过王家车上的烂木盆,挑出一截泛着惨白死光的肥肠,狠狠掼在案板上。
那肉刚一露头,一股刺鼻的馊臭便随风散开,前排社员纷纷掩鼻干呕。
“天爷,这股子烂肉味……”
宋春花挽起袖口,反手握簪。
“噗嗤!”
银簪狠狠扎进最厚实的肠壁。
“起!”
银簪拔出!
几千双眼睛直勾勾盯在簪尖上。
原先锃亮的银簪,从簪尖到中段,瞬间蒙上一层死沉发灰的墨黑!
眨眼功夫,黑得透底!
“黑了!真黑了!”
“这是有大毒啊!”
前排社员失声惊呼。
不等王家人辩解,宋春花抬手扯开瓷瓶塞,半瓶老陈醋当头浇在那截肥肠上!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灼烧声炸开!
肥肠表面如同落了沸水,翻滚出层层叠叠癞蛤蟆皮似的黑绿黏沫!
尸腐恶臭混着刺鼻的焦味直冲云霄。
台上的刘主任当场捂嘴,扭头吐在台阶下。
“见酸起沸沫,骨髓泛尸毒!”
人群里,一个干了半辈子的老杀猪匠挤出人群,指着案板厉声吼道:
“这是死透了的瘟猪被火碱烧过的恶相!这是要绝户的毒肉啊!”
满场瞬间炸裂!
“王招娣!你个丧尽天良的烂货!”
“老子的娃差点让你毒死!”
王招娣浑身筛糠,面如死灰,嘴唇乌青得说不出半个字。
“还不认?”
宋春花冷哼一声,抬脚踹在李秃子背上:
“大麦,把字据念给公安同志听!”
李大麦从怀里掏出大队盖印的口供纸,挺直脊梁,大声念道:
“李家村李秃子亲笔画押!昨夜受王招娣五毛钱唆使,企图将病死猪肉投入宋家卤汤盆栽赃!捕兽夹为证,伤口为证,陶罐烂肉为证!”
宋春花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盯着烂泥般的王招娣:
“北沟大队后山刨开的死猪坑边,还留着王大强缺了鞋角的千层底印子!”
老太太声音冷若寒霜:
“两分钱一斤收瘟猪,用工业火碱去毛漂白,再下十倍糖精压臭气!害了那么多人,反过来栽赃我!你们老王家,好大的狗胆!”
“砰!”
公安狠狠拍了下桌子,震得陶钵嗡嗡直响。
“手段恶劣,涉嫌投毒谋杀!”
“王招娣、王大强、王二强、李秃子,全部给老子铐上!”
亮晃晃的手铐“咔嚓咔嚓”咬住王家几人的手腕。
病患家属彻底红了眼。
“打死这帮畜生!”
“还俺娃的命来!”
土块、烂菜帮子、碎砖头雨点般砸过去。
一块带尖的冻土块正中王招娣脑门,当场砸得她头破血流。
王招娣尖声哭嚎,在雪泥里像蛆一样乱滚,鞋被踩飞,棉袄扯得稀烂。
几个民兵和公安费了死劲,才将浑身是血的王家几人拖进三轮摩托的铁斗子里,喷着黑烟一路押向县看守所。
大院里,回过神的社员们抹着眼泪围向宋春花。
“大娘,咱们错怪您了!”
“多亏了宋大娘的神法子啊!”
几个懂医理的干部连忙抬过宋春花带来的陈醋和清水,照着她指点的土法,给卫生所里中毒的娃娃们灌醋催吐。
不过片刻,里屋传出喜极而泣的叫喊:
“吐出来了!黑水吐出来了!栓子手脚不抽了!”
宋春花立在水泥台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冬日暖阳穿透枯枝,斜斜落在她洗得泛白的蓝布大褂上。
李大麦收起弹弓,伸手牵住宋春花满是老茧的手,仰起小脸:
“奶,咱回家吧?”
小穗把红木算盘抱在怀里,小手悄悄攥紧了奶奶的衣角。
宋春花低头,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发顶。
“走,跟奶奶回家。”
老太太迈开大步,踏碎泥雪残冰,背脊挺直朝外走。
两千名社员自发分开,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经过卫生所门前时,几个刚缓过来的家属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
宋春花脚下一步未停,牵着两个孩子,穿过人海,稳稳当当走回村尾。
日头西斜,脑海深处的机械音骤然拔高:
【叮!公审台银针验毒,神级厨理辨明真凶!】
【洗刷莫须有构陷,化解全公社重大群体中毒危机,功德加身!】
【达成传奇成就“公道在人心”!触发大功德暴击!】
【奖励基础寿元:10天整(240小时)!】
【当前宿主剩余总寿命飙升至:117天23小时18分!】
一股浑厚霸道的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脊椎直冲四肢百骸。
积攒了数十年的风湿寒气被荡涤一空。
腰杆轻灵,眼目清亮,双腿稳健得好似重回三十岁壮年。
一百一十七天。
将近四个月的阳寿,实打实握在手里了。
回到村尾土坯房,天色已擦黑。
宋春花推开柴门,进灶房引火烧水。
大麦抱进一捆干槐木,小穗坐在炕沿上,小手啪嗒啪嗒拨着算珠。
“奶奶,陈干事明早来拉劳模席的肉,今晚得煨一宿老汤。”
“嗯。”
宋春花挽起袖口,取下墙上的紫铜定心秤。
“今晚把干荷叶跟香料过秤,明早鸡叫头遍就起锅。”
她抬眼透过窗纸望向远处。
老宅那边黑黢黢一片,连油灯都没点。
李建业八成还在砖厂挑泥,李秀莲估计缩在柴房不敢露头。
宋春花收回视线,坐回灶膛前,往里添了两根槐木炭。
通红的火苗舔上硬炭,映得她脸上一片暖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