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给老子往死里砸!”
李建业单脚踩着磨盘沿,唾沫喷出老远。
“把屋顶的麦草全掀了!老东西不是有本事去镇上挣钱吗?今儿不把钱吐出来,我叫她们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
院门倒在土坎上,粗陶水缸碎成七八瓣。两竹匾野山八角全被踩进稀泥,砂仁、草果散了一地。
猪圈那道半人高的土墙,也让铁镐凿出一个两尺宽的豁口。
李建业披着破黑夹袄,腰里别着生铁撬杠。磨盘另一头坐着个独眼汉子,斜披羊皮袄,右眼罩着油黑布条,脸上留着一道长刀疤。
他手里捏着带倒钩的杀猪刮刀,贴着磨刀石来回磨。
这人正是镇上放高利贷的赵彪。
赵彪身边还站着两个青皮,各自拎着枣木棍。两人叼着烟卷,拿鞋底碾烂泥里的砂仁,笑得满口黄牙。
“李建业。”
宋春花站在院门外,叫了一声。
李建业肩膀一缩,回头见大青骡车停在门口,先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口。
王家兄弟进了局子,他在大队丢尽了人,工分扣光,还要去公社砖厂挑生泥。眼下除了宋春花手里的钱,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从磨盘上跳下来,指着宋春花开骂:“老东西,你还敢回来!王大强他们蹲大牢,是他们自个儿没本事。赵彪大哥手里那五十块赌债,可有我按的红手印!”
宋春花握住车辕,没有接话。
李建业越说越来劲:“父债子偿,儿子欠债,当娘的也得还!你手里有商业局给的现钱,还有老头子留下的抚恤金。今儿不拿一百块出来,我就拆光这三间屋!”
他抬手一指大麦和小穗。
“钱不够,就拿这两个小崽子抵债!”
小穗吓得腿肚子打颤。她瞧见李建业腰间的撬杠,咬住嘴唇,从板车上跳下来,张开胳膊挡在宋春花前面。
红木算盘被她紧紧抱在胸前。
“坏人!不许碰俺奶奶!”
小穗扯开嗓子喊:“俺奶奶是烈属!公安叔叔来了,把你们全铐走!”
“哪来的小赔钱货,滚开!”
赵彪吐掉烟头,把刮刀往腰后一插,几步冲到跟前。他抬起牛皮靴,照着小穗胸口踹去。
宋春花一把将小穗拨到身后,右手探进骡车侧边,抽出三尺长的枣木扁担。
“你敢碰她!”
赵彪的脚已经踹到近前。
宋春花压低腰身,双手握紧扁担,照准他撑地那条腿狠狠抡下。
“喀嚓!”
扁担砸中小腿迎面骨。
赵彪发出一声惨叫,右腿当场折了,断骨顶破棉裤,鲜血顺着裤脚往下淌。
他站不住,一头栽进碎陶片中。藏在腰后的刮刀甩出几步,在冻地上擦出一串响声。
“彪哥!”
旁边的高个青皮红了脸,抡起枣木棍,从宋春花背后砸过去。
大麦早守在车轮旁。
他掏出槐木弹弓,脚跟蹬稳地面,牛皮筋拉到头。
“崩!”
青石子飞出去,正中高个青皮的鼻梁。
那人鼻子塌下去,血顺着嘴唇往下流。他扔掉木棍,捂着脸摔在地上,疼得来回翻滚。
另一个青皮刚迈出一步,又把脚收了回去。
他看看赵彪折断的腿,再看看大麦手里的弹弓,手一松,枣木棍掉进泥里。裤裆很快湿了一片。
宋春花踩过满地碎陶,走到赵彪跟前。
赵彪抱着断腿往后蹭:“别过来!老太太,你再碰我一下,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宋春花抬脚踩住他的牛皮靴,把他那条伤腿压在地上。
赵彪疼得仰头大叫:“松脚!腿断了!大娘,老祖宗,我认栽!你饶了我!”
“这会儿晓得叫大娘了?”
宋春花横过扁担,扁担头抵住他下巴。
“刚才踹六岁娃娃的时候,你怎么不收脚?”
赵彪疼得直吐白沫,再不敢回嘴。
宋春花转过身。
李建业已经退到猪圈墙根。生铁撬杠掉在脚边,棉裤也湿透了。他缩起肩膀,牙齿磕得直响。
“娘,我是建业,我是你亲儿子啊!”
他扑通跪进泥水,伸手去扯宋春花裤脚。
“我就是一时犯糊涂!是赵彪逼我的,他说不还钱就剁我的手。娘,你救救我!”
“撒手。”
宋春花抬腿甩开他,扁担重重戳进他两腿间的冻土,扎进去半尺。
李建业叫都没敢叫,夹着腿坐倒在地。
“别叫我娘,你不配。”
宋春花指了指被砸烂的院子。
“你们兄弟俩这些年怎么哄我、骗我,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如今你又领外人砸门抢钱,还要拿亲侄子、亲侄女抵债。”
她用扁担挑起地上的撬杠,扔到李建业面前。
“李建业,你吃的是人饭,干的没一件人事。”
“全趴下!谁敢再动,先绑谁!”
村道上传来一声大喝。
李有德领着民兵连长冲进院子,后头跟着十几个精壮劳力。有人扛铁锨,有人提红缨枪,还有人拿着捆牲口的粗麻绳。
众人一进门便停了脚。
赵彪抱着断腿躺在碎缸旁,高个青皮满脸是血,另一个青皮靠墙瘫坐。李建业跪在泥里,裤裆湿了大片。
李有德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是闹的哪一出?”
“大队长,来得正好。”
宋春花抬手点过院门、碎缸和被凿开的猪圈墙。
“李建业勾结镇上放高利贷的泼皮,撬门入室,毁我家当,还要抢钱卖孩子。地上的刀、木棍、撬杠都在,乡亲们也能作证。”
赵大菊从骡车后跑出来,怀里抱着装紫铜秤的布袋。
“俺作证!俺们回来时,他们还在砸屋子!赵彪先踹的小穗,六岁的娃啊,他下的是死脚!”
民兵连长没再耽搁,一脚踢开赵彪伸向刮刀的手。
“还敢摸刀?按住!”
几个民兵扑上去,反剪住三人的胳膊,用粗麻绳捆了个结实。
赵彪疼得叫骂:“轻点!老子的腿断了!出了人命,你们谁担得起?”
民兵连长把刮刀包进旧布,塞进腰后。
“持刀入户抢劫,你先琢磨琢磨自己担不担得起!”
李有德走到李建业面前,旱烟杆劈头盖脸抽了下去。
“畜生!”
李建业抱住脑袋,在泥里缩成一团。
李有德又抽了两杆:“勾结泼皮,持械抢劫烈属,还敢拿孩子抵债!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大队长,饶了我吧!我没抢着钱,我一分钱都没拿啊!”
“没拿着就不算抢?”李有德一脚踹翻他,“把他也捆上!今天不把这个畜生送去公社,我这大队长也不用干了!”
麻绳套上李建业手腕。
他哭喊着去够宋春花的鞋:“娘!娘,你替我说句话!我真不能去劳改啊!”
宋春花抽回脚,没有理他。
她放下扁担,先检查小穗的胸口和胳膊,又摸了摸大麦的手腕。
“伤着没有?”
小穗摇头,抱住她的腰:“奶奶,俺没事。”
大麦收起弹弓:“奶,他敢打小穗,俺就打他。”
“先护好自己,别冲上去送命。”
宋春花替他掸掉肩头的碎草,又把小穗拉到身边。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贴着她。她抬起胳膊,将他们都护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