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顺着门帘子的破布条直往屋里灌,大队部的两扇黑漆木门撞得哐当乱响。
李建树被两名带枪民警反剪着膀子,死狗似的摁在长条凳前头。
他满头满脸糊着干瘪发黑的烂泥浆,裤裆处湿漉漉的一大片,屋里全是刺鼻的尿臊味。
李有德嘴里叼着个黄铜旱烟嘴,脸黑得能滴下墨汁。
桌上的大茶缸子被他一巴掌拍得嗡嗡晃,茶叶沫子溅了半桌子。
“丢人现眼!咱整个李家大队的脸,全叫你扔进粪池里了!”
李有德指着李建树的鼻梁骨,手指头抖个不停:“那是大队的秋粮结算单!整整六百斤公粮指标,你狗日的敢倒腾给二道贩子换钱?公社要是追究下来,大队先进红旗得让人拔了,老子这个大队长也得卷铺盖去砖窑拉大车!”
“大队长,这事不能全赖建树啊!老天爷不长眼啊!”
门帘子猛的被撞开,脚背上缠着烂布,一瘸一拐的王招娣跟个肉球似的滚了进来。
后头还跟着两个抄扁担的壮汉,全是她娘家王家沟的亲兄弟。
王招娣两步扑到屋当间,顺势往烂泥地上一瘫,两只肥手拍着大腿,扯开破锣嗓子就哭嚎:
“乡亲们快来看啊!这全是村尾那老不死的下的套!她今儿起大早背着竹篓去黑市搞投机倒把,手里攥着大把来路不正的黑钱!”
“建树是长子,瞧见亲娘犯错误,心里急啊!建树那是去黑市抓老太太回头的,公粮单子指不定是忙乱里让刘麻子顺走的!”
王招娣豁着两颗带血的槽牙,唾沫横飞:“大队长,要抓就抓村尾那黑心烂肺的老货!革了她的社员名分,把破草房收回来充公!可不能毁了俺家建树的前程啊!”
两个王家兄弟立刻把扁担往泥地上一顿,梗着脖子帮腔:“对!建树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哪敢倒卖统购粮?保准是那老太太挑拨的!”
大队会计李富贵坐在长桌旁,鼻梁上架着副用白胶布缠着断腿的黑框老花镜。
他手里噼里啪啦拨拉着磨得反光的老算盘,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开了口:“有德叔,照大队规矩,偷盗倒卖集体财产,长房全年工分扣光不说,直系户头全得连坐。”
“宋春花名下刚分出大麦小穗两口人,可户籍底子还没彻底从公社档案里撕开呢。照我说,村尾那两分乱石坡该收回队里,今年冬天分红薯干,老太太那头一斤也甭想分!”
屋里屋外看热闹的社员嗡嗡直响,交头接耳。
院墙外头一只秃毛黄狗对着烂包米垛狂叫,被路过的社员一脚踹在腰眼上,夹着尾巴呜咽着跑了。
“算盘珠子拨得挺顺手,这账是这么平的?”
一道苍老干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字字清晰。
门帘子唰的被掀开,宋春花牵着大麦,稳稳跨过了高门槛。
老太太一身蓝布斜襟褂子洗得泛白却干干净净,满头白发拿一根木簪子绾着。
额角上砸出的血窟窿敷了草药灰,结成硬生生的暗红痂子,衬得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透着一股青石般的坚毅。
大麦跟个小门神似的,铁了心护在奶奶腿边,他那双眼睛跟狼崽子似的,死死咬着地上的王招娣。
老太太一进来,屋里那股嘈杂的起哄声,竟莫名其妙的压了下去。
王招娣一见宋春花,两眼登时冒出绿光,手直往老太太脸上戳:“老不死的!你害了建树还敢来!公安同志,搜她的身!她早上在黑市倒腾点心,我隔二里地都能闻见甜味!”
宋春花连眼角余光都没扫她一下,迈着四方步径直走到长桌前。
她伸手探进宽大的袖兜,摸出一张叠得板板正正的四方白纸,啪的一声拍在李有德眼皮子底下。
“大队长,睁大眼,认认上头的戳子。”
李有德一愣,放下旱烟袋,拿起那张纸抖开。
旁边伸着脖子的年轻民警扫了一眼,脱口念出声来:“……公社供销社特约代办收购凭条。经办人:采购科长张卫国。急调县商业局视察组特供点心五十块,统购现款四十元整,手续合规,加盖镇供销社采购科红印。”
那枚鲜红油亮的公章压在白纸右下角,钢笔字力透纸背,铁画银钩。
这话一出,屋里好些人下意识抽了口气,随即一片哗然。
“公家特约代办?!”
“供销社张科长亲自办的?哎呦喂,老太太这是给公家正经办差啊!”
王招娣嘴巴张得能吞进个鸭蛋,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连半个囫囵字都挤不出来。
宋春花转过身,那双深沉的老眼,笔直看向李富贵那张胖脸。
李富贵手里正拨着的算盘珠子猛的一卡壳,后脊梁无端端窜上一层毛汗。
“李会计,算盘打得挺溜啊,‘连坐’这大帽子扣得比公社书记还利索。”
宋春花唇角扯了扯,那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她抬步上前,干瘪有力的指节在老算盘框上笃笃磕了两声:“既然你算得这么明白,老婆子今儿个也跟你对两笔烂账。”
李富贵脸皮一紧,强撑着将腰杆往后挺了挺:“宋大娘,你胡吣啥!这是大队部,大伙儿都在办正事!”
“正事?七六年冬月初八,西沟粮库塌了半堵墙,报上去六千三百斤霉变损耗粮,实际清库拉走多少?”
宋春花说话的声调不高,听着像在拉家常,可每个字吐出来,都跟铁砣子似的,沉甸甸的砸在人心上。
“拉走五千一百斤,剩下一千二百斤好稻谷,分三趟推进了你家后院的地窖,账上挂的是老鼠咬了作损耗销账。”
李富贵那张脸“刷”的一下没了血色,汗水顺着油乎乎的鬓角噼里啪啦往下滚。
“七八年麦收,李建树替你顶着虚报的护仓员名额,白领了整整八个月的一类全勤补贴。每月中转出来的一袋精白面,进了谁的填不满的无底洞?”
宋春花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让听的人心头发寒:“这五年里,借着损耗、受潮、鼠耗倒腾出去的烂账,李建树顶多算个跑腿扛包喝口剩汤的,大头落在哪张算盘后头?李会计,用不用我现在领着公安同志,去你家搜搜?”
啪嗒!
李富贵手里的半截铅笔失手掉在地上,滚进水洼子里。
他两眼发直,干咽着唾沫,浑身骨头架子散了一般瘫在长条凳上,连一根小拇指都抬不起来。
当年那些隐秘破事,他连枕边婆娘都没漏过口风,这常年呆在村尾草房里的老太婆,是怎么知道的?!
李有德是成了精的人物,旱烟袋在桌角砸得震天响,两只眼像锥子似的扎在李富贵身上:“李富贵!你狗日的还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李富贵牙齿哒哒打战,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把脑袋死死扎进了裤裆里。
屋里头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听见屋外秋风卷着烂树叶的沙沙声。
原本在后头撑场面的两个王家兄弟面面相觑,悄摸摸将扁担往后撤了半尺,脚底抹油缩进了看热闹的人堆。
宋春花脑子深处,系统电子音干脆的响了一声:
【叮!自证清白破除诬告,威压大队宵小,因果线稳固。当前剩余总寿命:13天1小时。】
王招娣眼见天塌了,自家男人被铐在地上,靠山李会计成了烂泥,一股子混不讲理的恶劲混着绝望直冲脑门。
她像条被逼急了的恶狗,从泥地里窜起来,伸着黑乎乎的爪子就奔桌上的特约收购凭条扑过去!
“老不死的!你毁了俺家,你也别想好过!”
王招娣扯着尖嗓子嚎,眼珠子通红,“你兜里明明揣着四十块钱!你今儿不拿出来赎建树,不把钱全赔给大队抵公粮,我就撞死在老李家烈士公爹的牌位前!让全大队看看你这当娘的心肠有多硬!”
宋春花眼神骤然一冷,反手一捞,枯瘦的手指快如闪电,铁钳般扣死了王招娣的手腕,顺劲往后狠狠一拧!
王招娣杀猪似的惨嚎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带翻了一排长凳。
宋春花居高临下的睨着她,目光扫过满屋屏息的社员,最后落在李有德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屋子:
“好啊,既然提到了孩子他爹的牌位,今天就把那埋在泥地下的生锈铁盒子端出来,让全大队的老少爷们,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