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来得悄没声息的。
三月下旬那场倒春寒一过，龙安大学主干道两侧的梧桐树像被人从梦里拽醒了，枝头一夜之间炸开一层嫩绿，到四月初已经铺得密密匝匝，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光。
路边的花坛里月季冒了骨朵，食堂门口那棵老樱花树开了满枝，风一吹就往人肩膀上落，走在路上的人身上都沾着几片粉白。
周六早上九点多，陆言从鲲鹏豪庭出来，穿过马路往学校北门走。
他今天没穿卫衣，换了件浅灰色的薄衬衫，袖口随意挽了两道，下面配了条深色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利落。
鲲鹏豪庭是他去年底搬进去的，学校对面那个楼盘，走路到北门不到十分钟。
他没住宿舍，一来作息跟舍友对不上，二来事情多，三天两头有人找，住宿舍不方便。
房子是个小三居，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剩下一间堆杂物，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龙安大学北门那条街，晚上能看见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霍哲已经在北门创业角那家奶茶店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杯食堂买的豆浆，一边走一边吸，吸管嘬得滋滋响。
他看见陆言从马路对面过来，迎上去，把豆浆杯往垃圾桶里一扔。
“言哥，我今天帮你算了一笔账。”霍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表格，“你这店开了快两个月了，日均出杯量一百六左右，周末能到两百，刨去原料、人工、租金，一个月净利这个数。”
他把手机怼到陆言面前，手指点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
陆言看了一眼。
这个数他大概有数，跟霍哲算的差不太多。
“北门这个位置，学生流量是够的。”陆言走进店里，把背包放在吧台后面的小办公桌上，“但二食堂那边还空着。那边中午和晚上的人流量比北门大，尤其是晚饭那个点，学生从教学楼出来顺路就拐过去了。那边开一家，日均出杯量能比这边高。”
霍哲跟在他后面，靠在吧台上：“你想开第二家？”
“嗯。”陆言把衬衫袖子又往上挽了一道，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学校商铺分布图铺在桌上，“二食堂旁边那间以前是个文具店，关了一个学期了，一直空着。位置不错，正对着食堂侧门。我跟后勤那边打听过，那间铺子还没租出去。”
霍哲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图，又抬头看了看陆言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言哥，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叫我过来就是通知我一声？”
“叫你过来是让你干活。”陆言把分布图往他面前一推，“你家里不是开厂的？装修那套你熟。帮我盯着，设计稿我这两天出，你去找施工队。”
霍哲家里在魔都开小厂的，做塑料制品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厂里几百号人，他从小在车间里钻来钻去，装修施工那点事他确实比一般人明白。
他听了这话，也没推辞，点了点头：“行。不过言哥，你这两家店一开，供应链跟得上吗？你那个茶厂在南边，物流周期不短。鲜奶保质期短，周转要是慢了容易断货。”
“供应链我在谈。”陆言说，“茶厂那边签了长期协议，鲜奶找了个本地的冷链供应商，每天早上送。果酱和小料从霍哲你家那边走，你爸那个厂不是能做塑料包装吗？让小料供应商直接发到你爸厂里，你爸那边帮我做个中转仓，我按量付仓储费。”
霍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言哥，你这算盘打得够精的。连我家厂都不放过。”
“你爸那边空着也是空着。”陆言说，“你回去跟你爸商量一下，价格好说。”
霍哲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消息，过了两分钟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他收起手机，拍了拍手：“行。那现在去找后勤批场地？”
两个人往行政楼走。
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创业角那排铺子门口摆着几把遮阳伞，伞下坐着几个学生喝奶茶聊天。
陆言那间店门口排着五六个人，店员在吧台后面忙得团团转。
隔壁那间空铺子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地上落了一层灰。
到了行政楼，张启明在办公室里等着。
他好像早就知道陆言要来，桌上已经摆好了场地申请审批表。
陆言把来意说了，张校长听完，笑了一下：“二食堂旁边那间？后勤那边跟我说过，空了挺久了。你要用，没问题。租金按标准来，不给你特殊价，也不多收你的。”
“行。”陆言接过审批表，当场填了。
张校长签了字，又补了一句：“你这两家店要是做起来了，下学期学校有个校园创业扶持计划，可以给你挂个示范点。到时候有校友来参观，你配合一下。”
“没问题。”陆言把表收好。
霍哲在旁边听着，等出了门才凑过来小声说：“言哥，示范点是什么意思？学校要拿你打广告？”
“差不多。”陆言把审批表折好揣进口袋，“张校长这个人做事有后手。他批我场地批得痛快，是因为我做得起来对他也有好处。不过无所谓，我开店是为了赚钱，他挂个牌子也不耽误我卖奶茶。”
霍哲啧了一声：“你这人真没劲。人家学校给你站台，你连个笑脸都不给。”
陆言看了他一眼：“我笑了。”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事情本来挺顺的。
可到了第二周，麻烦来了。
陆言这边二食堂店刚把旧招牌拆下来，霍哲找的装修队进场那天，他站在门口跟工头对图纸，一抬头看见斜对面隔了两间铺子的位置，也支起了围挡。
围挡上印着几个大字：“茶西西——龙安大学旗舰店，敬请期待。”
底下还印了个二维码，旁边一行小字：“全球连锁，品质保证。”
霍哲也看见了。
他凑过来，眯着眼看那围挡上的字：“茶西西？这牌子我见过，全国连锁的，总部在深圳，这两年扩张挺猛的。怎么跑学校里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