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是陈启明那边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如果祁同伟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出某种动摇或者犹豫,高育良就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
自己的学生在沙瑞金那边是不是有想法?
如果祁同伟真的倒向沙瑞金,高育良在投票时会不会因为顾及学生的前途而选择弃权或者保持中立?
哪怕只是让高育良多犹豫几天,对沙瑞金来说就是机会。
因为跨省调任副省长的程序一旦启动,时间窗口很紧。
只要高育良在关键时刻没有站在陈启明那边,投票的格局就会发生变化。
“祁同伟那边,我去谈。”沙瑞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鹿小天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你先把周强的材料整理一下,把他在邻省发改委的政绩梳理清楚,特别是乡村振兴和水利建设方面的经验。
陈端分管的那一摊,周强正好有对口经历,提出来的时候,理由更充分。”
鹿小天站起身:“我这就去办。”
沙瑞金又叫住他:“等一下,这件事,暂时不要跟李达康通气。”
鹿小天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李达康刚在吕州站稳,开发区的事够他忙一阵子的,他现在不需要知道太多,等祁同伟那边有了眉目,再跟他商量下一步。”
鹿小天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二月二十一日,傍晚。
京州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祁同伟把车停在巷口,步行往里走了百十来步,在一扇挂着听雨轩木牌的茶馆门前停下来。
这地方他以前没来过,是沙瑞金的秘书陈田坡前天打电话约的,说是沙书记想找个清静地方聊几句。
祁同伟推开木门进去,一个穿灰色棉布衫的中年人迎上来,没多问,只说了句“楼上请”,便引着他上了窄窄的木楼梯。
二楼靠里的包间门半开着,沙瑞金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刚泡的普洱,茶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深琥珀色。
“同伟来了,坐。”沙瑞金抬了抬手,语气随意,像是招呼一个常来常往的老熟人。
祁同伟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他放下杯子,等着沙瑞金开口。
沙瑞金没有绕弯子:“陈端同志要退了,副省长的位置空出来一个,这件事,你知道了吧?”
祁同伟点了点头:“听说了,陈省长在书记办公会上提的。”
“陈启明想推自己的人上。”沙瑞金端起茶杯,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落在祁同伟脸上。
“你也是副省长,虽然不分管陈端那一摊,但省政府班子里的格局变化,跟你也不是没有关系。”
祁同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沙瑞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同伟,你在公安厅干了几年了?”
“快五年了。”
“五年,不算短了。”沙瑞金点了点头。
“副省长兼公安厅长,这个位置很重要,但在省委常委会上没有投票权,很多事就只能看着别人定。
你有没有想过,再往前走一步?”
祁同伟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沙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白。”沙瑞金看着他,语气平缓却直接。
“如果你愿意在副省长人选这件事上配合省委的工作,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明年或者后年,只要时机合适,我会推动你进入省委常委班子。”
祁同伟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省委常委。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分量太重了。
他在公安厅干了快四年,副省长的位置也坐了一段时间,可常委会的大门始终没有对他打开。
高育良跟他说过,让他沉住气,让他把本职工作做好,等时机成熟自然水到渠成。
“沙书记,您说的配合,具体是指什么?”祁同伟问。
“两件事。”沙瑞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副省长人选投票的时候,你不需要在常委会上说话,但你可以跟你老师高育良同志聊一聊。
你告诉他,你觉得周强这个人选——也就是我打算推荐的人选——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合适。
你不需要让他投赞成票,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你的判断是这个人选没问题。”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第二件呢?”
“第二件,如果高育良同志在投票的时候选择弃权或者保持中立,那就足够了。”沙瑞金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只要他不站在陈启明那边投反对票,我这边就有把握把事情办成。”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的脆响,很快又被夜风吞没了。
祁同伟放下茶杯,抬起头来:“沙书记,这件事……我需要想一想。”
“不急。”沙瑞金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你慢慢想,想清楚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祁同伟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他站在巷口的夜风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
他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
省委常委。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沙瑞金说得没错,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听着风光,可在省委常委会上没有投票权,很多事就只能被动等着。
如果能进常委班子,那就不一样了,很多事就能主动争一争了。
可沙瑞金这个人,靠得住吗?
他在常委会上的票数摆在那里,陈启明那边五票稳如泰山,他沙瑞金凭什么推动自己进常委?
万一他只是画个大饼,自己真帮他做了事,到头来他推不动,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有高育良。
老师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这么多年一直提携照顾,从来没亏待过自己。
如果自己跑去跟老师说坦白,老师会怎么想?
老师那双眼睛,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祁同伟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闭着眼,喘了几口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