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主任的办公室里，煤炉烧得通红，铁皮烟筒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李少平被带到主楼二楼尽头的一间教室——这是高三（甲）班的教室，平日里用来做月考模拟，今天成了李少平的专场。
单人单桌，课桌左上角已经摆好了五门课的试卷。监考老师不是别人，正是数学教研组组长周明远。
周老师约莫五十岁，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襟危坐。他原本正在备课，被邓主任临时抓差，心里还有些不痛快。在他看来，一个逃荒来的野孩子，能认全26个字母就不错了，还要考高三？这不是耽误他批改作业的时间吗。
“考试时间从九点到十二点，三科连考。中途不许离场，不许交头接耳。”
周老师眼皮都没抬，指了指桌上的试卷：“开始了。”
李少平点头，坐下，提笔。
他没有急着看数学，而是先翻开了政治试卷。
第一题：简述“第一个五年计划”的主要成就及意义。
第二题：如何理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
第三题：结合当前国际形势，谈谈对“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认识。
李少平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内容对他来说，简直是送分题。前世他虽然没经历过，但作为资深历史爱好者，加上这两年在这个世界刻意收集信息，这些东西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他落笔如飞，字迹工整遒劲，引经据典，甚至还结合当前的“大跃进”苗头，辩证地写了一句：“在经济建设中，既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也要尊重客观规律，避免急躁冒进。”
写完政治，他直接翻开了历史和地理。
古代史、近代史、世界史，从商鞅变法到鸦片战争，再到抗日战争；地理从等高线地形图到京杭大运河的航运价值。
这对李少平来说，纯粹是降维打击。他甚至不需要草稿纸，直接在试卷上写下答案，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不到一个小时，这三科试卷已经全部做完。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周老师原本还在看报纸，余光瞥见李少平这边的动静，眉头一皱，心里嘀咕：“这小子疯了吧？写得这么快，肯定是瞎蒙的。”
他放下报纸，起身踱步过来，站在李少平身后，低头一看。
只一眼，周老师的呼吸就停住了。
那字，虽不能说是什么名家字体，但绝对是经过长期练习的，骨架挺拔，力透纸背。最关键的是，这孩子的答题思路……
周老师凑近了些，看着那道关于“洋务运动局限性”的分析题，只见上面写着：
“洋务派主张‘中体西用’，企图在维护封建统治的前提下学习西方技术，这本身就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正如梁启超所言，‘变器不变道，终难持久’。其失败根源不在于技术落后，而在于制度腐朽……”
周老师眼镜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观点，这深度，别说高中生，就算是历史系的在读大学生，能有这个见解的也不多见啊！而且引用的梁启超语录，非常精准。
“难道这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周老师心里一惊，再看向李少平时，眼神已经变了。
李少平当然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故意放慢了一点速度，好让这位周老师看得更清楚些。
最后，他把目光锁定在数学试卷上。
这是压轴大题，也是周老师的得意之作。题目融合了立体几何与三角函数的极值问题，难度很大，即便是重点班的前三名，也得算上二十分钟。
题目：已知圆锥底面半径为R，高为h，求内切球半径r的最大值，并证明当R/h为何值时，内切球体积最大。
周老师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位等待猎物入网的猎人。他自信这套题能刷掉99%的插班生。
李少平扫了一眼题目，没有列方程组，也没有画辅助线。
他直接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公式，然后用微积分的求导方式，瞬间得出了极值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周老师看着草稿纸上的那一串符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大学里的高等数学解法？！”
在那个年代，中学数学大纲里根本没有微积分。能用这种方法解题，只有一个解释——这孩子的数学天赋已经突破了中学教育的天花板，完全是自学成才的天才！
“啪！”
周老师激动之下，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讲台上的粉笔盒。
李少平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
周老师脸一红，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激动。他压低声音，指着那道题，颤抖着手指问道：“同学，你……你这方法，谁教你的？”
“自学的。”李少平平静地合上笔帽，“周老师，我交卷。”
周老师看着眼前这张试卷，心脏怦怦直跳。他仿佛看到了一颗即将冉冉升起的新星。
“别！别交卷！”周老师连忙摆手，“你等等，我还有几道题想请教你。”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邓主任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十点半，离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
“周老师，怎么回事？试卷有问题吗？”
周老师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邓主任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变调：“邓主任！奇才！这是奇才啊！这小伙子……他这数学水平，直接保送大学都没问题！还有这政治和历史，思想觉悟极高，文笔老辣，这哪里是逃荒来的？这分明是书香门第出来的高材生啊！”
邓主任一愣，接过周老师递过来的试卷，只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答案，尤其是数学卷最后那道用高等数学解法做出的题，她的眉头舒展开了。
她看向李少平，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审视，而是充满了欣赏和郑重。
“李少平同志。”
“到。”
“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拿录取通知单。”
邓主任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用考剩下的语文了，我以学校教导处的名义担保，你的成绩完全具备高三就读资格。另外，鉴于你的特殊情况，学校决定免除你高三一年的学费和书本费。”
李少平站起身，微微鞠躬：“谢谢邓主任，谢谢周老师。”
走出教室，阳光正好洒在校园的黄土操场上。
李少平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上午十一点不到。
看来，这二十二中的门槛，比想象中要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