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平和雷师傅在街道办门口分了手。刚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了李大爷。
估摸着这老爷子这会儿应该在院里晒太阳，李少平便打算进去瞧瞧。
进门往右扫了一眼，院子里没人。他又凑到门房窗边悄悄打量，里面也空荡荡的。
既然四下无人，李少平也就不再小心翼翼。可他刚走到门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动静。他刚要转身，屁股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不轻，李少平险些栽倒在地，好在并不疼。
站稳身形，他回头一看，正是李大爷。李少平没好气地说道：“李大爷，您这也太不讲究了，居然搞偷袭，玩不起啊您？”
李大爷哈哈大笑：“你个小兔崽子，只顾着往一边看。门口左边就能瞧见我，你偏偏不留意，这可怨不得我。”
李少平一拍脑门，心里直懊恼，自己怎么就忘了左右都瞅一眼。
两人走进屋内，李大爷径直坐到椅子上。李少平快步上前，见老爷子的茶缸空了，便拎起地上的保温壶，往茶缸里添满了水。
李大爷端着茶缸，笑呵呵地看向他：“你小子不在家盯着院子，跑到街道办来做什么？”
“嗨，雷师傅是老把式了，再说人家就是干这个的，不比我这个娃娃懂得多，在那指手画脚的也惹人厌。”
“我说你小子到底多大啊？”
“这跟年纪没关系。”
李大爷喝了一口水“你还没说来街道办干嘛呢？”
听到这，李少平也拉了一张凳子坐下发了一根烟给老大爷“我父母都在半路去世了，我这会儿不是有点钱了，我想让街道办给我开两个证明，一是想去把他们的尸骨收殓一下，把他们都葬在京城，这是他们活着时候的念头。既然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能实现，我这会儿有能力就帮他们实现一下，算是我这个做儿子尽尽孝道了。
另一个是开个外出证明，没个证明也不方便，别到时候半路上被当特务给抓了，你说我多亏啊。”
李大爷感慨的说道，“不知道说你小子运气好还是不好。不好吧父母相继离世。说不好吧，你小子进山有那么好的运气。”
“这说明京城的风水好啊！您看，我进京这才几天，就发了笔小财。要是再待几年，指不定还能混出点名堂来呢！”
“哈哈哈……”李大爷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指着李少平直摇头，“你小子这张嘴啊！行，这话我爱听！”
笑过之后，李大爷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走吧，我带你去开证明。迁坟这事儿是大事，街道办这边一般不会卡。”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房。李大爷走在前面，脚步稳健，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偷袭”一脚的迅捷。
“对了，”走到半道，李大爷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那发财的事儿，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京城风水是不错，可也不是谁都能在这儿站稳脚跟的。”
李少平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我明白，谢谢李大爷提点。”
“嗯，明白就好。”李大爷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开证明的过程很顺利。王主任正好在办公室，听李少平说明来意，又看了看李大爷，二话不说就开始写证明。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王主任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兹有我街道居民李少平，因父母葬于冀省，需前往迁坟安葬，特此证明。望沿途各单位予以协助……”
最后，她拿起街道办的大红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重重地盖在了证明上。
“路上小心点，”王主任把证明递过来，叮嘱道，“早去早回。你那院子……唉，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谢谢王姨。”李少平接过证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从街道办出来，李少平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两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是冀省的方向。几百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这一去，少说也得三五天。
“怎么，担心你不在的时候，那帮人搞事情？”李大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少平转过身，苦笑道：“能不担心么？我刚折腾了他们一通，这会儿要走，他们不得翻了天？”
“翻不了天。”李大爷摆摆手，语气笃定，“雷师傅那帮人不是吃素的。再说了，不是还有街道办吗，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不是谁想干啥就干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真要有人不知死活……嘿，老头子我虽然退休了，可还没死呢。”
李少平心里一暖，郑重地抱了抱拳：“李大爷，这份情，我记下了。”
“少来这套，”李大爷笑骂，“赶紧滚蛋，早去早回。我还等着听你讲这一路上的见闻呢。”
“得嘞！”
李少平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老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浑浊，却锐利得像刀子。
这老爷子，绝不只是个普通看门老头。
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帮自己？
李少平摇摇头，将疑问压下。眼下，接爹娘回家，才是顶天的大事。
至于其他的……等回来再说。
他加快脚步，往95号院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街道办门口，李大爷还站在那儿，看着李少平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小子，路还长着呢……”他喃喃自语，转身走进了门房。
炉子上的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
李大爷拎起水壶，给自己续了杯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拿起笔，在上面记了几行字。
字迹苍劲有力，完全不像一个老人的笔迹。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重新锁进抽屉，端起茶缸，慢慢喝着水。
一双老眼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明天先把墓地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