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小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沈清漪的眼里。
她反复看了两遍,余至今未解四个字被月光和手电筒的白光交替照着,墨迹已经淡得快要融进纸背里去了,但写字的力道还在,最后一笔重重地顿了一下,纸面留下一个微凹的印痕。她爷爷从来不是个把心事写在纸上的人,可这四个字分明写着,这件事他揣了几十年,揣到最后一笔顿下去的那个坑里。
陈渡还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张侧着的脸上。他一直没有伸手去碰照片,就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只是看着,眉心微拧,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爷爷后来有没有再提起过平远镇的事?陈渡问。
沈清漪摇头:没有。他回了老家之后就再也没提过那边的事。有人问他在平远教了几年书,他只说七年,多的一个字都不肯讲。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话其实不少,是从平远回来之后才变沉默的。
她把照片轻轻放回铁皮盒子里,合上盖子,金属碰着金属,发出一声闷闷的。那只盒子搁在桌上,牡丹花的图案锈得斑斑驳驳的,像开败了的花。沈清漪忽然觉得,这只盒子藏着的不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是她爷爷装了半辈子的某样东西,沉甸甸的,谁也拿不出来,连他自己也拿不出来。
你说你爷爷十月辞去了?沈清漪问,你家里没说过他去了哪儿?
陈渡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眼那条记录后面的内容。那页纸的最后一行之外,又隔了两行空白,才出现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他凑近了辨认:平远西北,十里铺,槐树下。沈清漪也凑过来看,那行字夹在页脚的缝隙里,小得几乎会被忽略掉,笔迹也比上面的潦草,像是随手记的,记完了就没再管它。
十里铺,沈清漪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皱了皱眉,这地方我好像听过。我爷爷有一本旧县志,里面提到过十里铺,说那里从前是个驿站,民国初年就荒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陈渡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帆布包里,动作利落,拉链地一声拉到头。他没说去哪儿,但沈清漪已经站起来把铁皮盒子塞回了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又把椅子推回原位。
现在去?她问。
明天天亮。陈渡说。他看了一眼屋顶的破洞,月亮已经偏西了,洞口的形状从圆形变成了椭圆,月光斜斜地照在屋角的旧扫帚上。半夜去十里铺,连路都看不清。天亮我骑自行车过去,你在镇口等我就行。
沈清漪想说她也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母亲晚上打了两个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说在老同学家聊会儿天,母亲没多问,只说早点回。要是大半夜的不见人,明天一大早母亲肯定要起疑。她说,我八点在镇口那棵大柳树底下等你。
陈渡点了点头。两人从旧屋里出来,夜风迎面扑上来,比来的时候凉了不少。天边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是黎明前那种将明未明的颜色。沈清漪看了一眼手机,快四点了。她没想到他们在屋里待了这么久,一张照片、两页笔记、三句话,就把整整一个后半夜给耗完了。
她和陈渡在巷口分开,各走各的路。陈渡住在镇子另一头的亲戚家,走的是往西的那条窄巷。沈清漪往回走,青石板路上凝着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经过那棵老樟树的时候,树上的麻雀还没醒,四周静得只听得到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某一家的狗偶尔哼两声。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家院门,堂屋里黑漆漆的,父母的卧室门关着。她踮着脚尖绕过灶间门口,刚要往自己屋里溜,灶间里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回来了?
沈清漪一激灵,站住了。灶间的灯亮了,母亲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显然也是起来喝水的,正好撞见她从外面回来。这么晚去哪儿了?母亲问,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警觉。
在老同学家聊太久,忘了看时间。沈清漪说。这话不算撒谎,只是省略了很多。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锅里有热水,自己倒。赶紧睡,天都快亮了。说完端着水杯回屋去了,门轻轻带上。
沈清漪站在黑漆漆的堂屋里听见母亲关门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去倒热水,直接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有点快,但她说不清是因为差点被母亲撞见,还是因为那只铁皮盒子里的照片,还是因为十里铺,槐树下那六个字。
她脱了外套躺到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那棵老樟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枝条横斜,被风轻轻摇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张黑白照片上她爷爷年轻的脸,还有那个侧着身子的高个子男人,陈渡的爷爷,穿着蓝布衫,眼神看向画面之外。
她在模糊的困意里想,明天到了十里铺,找到那棵槐树,底下会有什么?是一只匣子,还是一封信,还是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几十年前埋下去的一个答案?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最后钻进耳朵里的声音是窗外的麻雀醒了,叫了第一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