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进省公安厅的大门。
城西派出所到省厅,地铁倒两趟,再步行八百米。他起了个大早,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迷彩双肩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的作训服、一个搪瓷杯,还有父亲那枚贴身收好的警号。包侧面塞着双旧作训鞋,鞋带系得紧,走路不打滑。
省厅大楼在城东,二十多层,玻璃幕墙擦得锃亮,太阳一照晃人眼。门口两根旗杆,国旗和警旗并着飘。站岗的武警穿笔挺的常服,戴白手套,目光平视前方,纹丝不动。
林铮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他仰头看着楼顶上那枚巨大的警徽,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父亲这辈子来过省厅几次?三次?还是五次?他听母亲说过,父亲当刑警那会儿,立了二等功,被省厅表彰过,就在这间大楼里领的奖。
爸,我来了。林铮在心里说了一声,低头整了整警服,迈步往里走。
门口有门禁,他掏出报到通知和警官证,值班室的民警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他:基层骨干培训班的?三楼报告厅,还有半小时开班。
谢谢。
林铮没坐电梯,走的楼梯。他习惯走楼梯,脚步落在台阶上,踏实。三楼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报告厅门口摆着张桌子,两个工作人员在核对名单。林铮报了名字,领到一个学员证、一个文件袋、还有一把宿舍钥匙。
宿舍在省厅后头的培训基地,四人间,晚上自己过去。工作人员头也不抬,进去吧,找地方坐,别出声,领导马上来。
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四十个,穿啥的都有。有的穿常服,有的穿作训服,还有的穿着基层那种磨白了袖口的旧夹克。林铮扫了一眼,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腰板挺得笔直。
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他瞥了林铮一眼:兄弟,哪个单位的?
城西派出所。
派出所?壮汉挑了挑眉毛,这次培训不是骨干班吗?怎么还有派出所的?
林铮听出了话里的味儿,但没恼:基层所,来学习的。
壮汉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跟旁边的人嘀咕:现在省厅的培训班门槛是越来越低了,派出所的毛头小子都能来。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林铮听见。
林铮没接话,从文件袋里掏出学员手册,低头翻看。手册上印着课程表:刑侦现场勘查、电子证据固定、审讯心理学、新型毒品识别、群体性事件处置……排得满满当当,上午理论,下午实操,晚上还有案例分析讨论。
各位学员,安静。
前台话筒响了,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上去,肩上是橄榄枝加一星,三级警监。林铮认得那身白衬衫——高级警官才能穿的衬衫。男人五十岁上下,国字脸,声音洪亮:我是省厅政治部副主任,也是这次培训班的班主任。首先,我代表厅党委,欢迎来自全省十二个地市的四十八名基层骨干。这三个月,你们将接受全封闭培训,考核不合格的,拿不到结业证,回去没法跟你们局长交差。
底下一片肃静。
这次培训,我们请了全省最好的老师,也请了部里的专家。但有一件事我要强调——副主任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来这里,把你们以前的资历、功劳、头衔,都给我收起来。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学员。谁要是觉得自己在基层破过几个案子就了不起,不服管,趁早打报告回去。
林铮坐得更直了。
下面,介绍一下这次培训的助教团队。副主任侧身,省厅刑侦总队技术室,沈悦,负责你们这三个月的考勤、作业和日常管理。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
侧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女人。
林铮抬头看过去。
那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警服,肩章是一杠两星,二级警司。个子不低,一米七上下,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帽子里,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眼生得好看,但嘴唇抿得紧,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劲儿。
她走到台前,没拿稿子,直接开口:我叫沈悦。在说规矩之前,我先说三点。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但你们没事别打。不是你们爹,不是你们妈,不解决感情问题,不借钱。
竖起第二根:第二,培训期间严禁饮酒,严禁外出,严禁私自调用省厅任何资源。你们基层那套江湖习气,在这里给我收起来。
竖起第三根:第三,每天早六点出操,晚十点熄灯。迟到一次,罚抄《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十遍。迟到两次,通报你们市局。迟到三次,卷铺盖走人。
报告厅里鸦雀无声。
林铮旁边那壮汉小声嘟囔:这娘们儿,够辣的。
沈悦耳朵尖,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站起来。
壮汉一愣,左右看看,指着自己:
对,你。叫什么名字?
……赵铁柱,临江市局刑侦支队的。
赵铁柱,沈悦念了一遍名字,语气平淡,刚才你说什么?
赵铁柱脸涨得通红:我……我没说啥。
我耳朵没聋。沈悦盯着他,这娘们儿,够辣的。现在我告诉你,第一,我不叫这娘们儿,你可以叫我沈助教,或者沈警官。第二,我不辣,我只是严格。第三,你刚才那句话,属于不尊重培训管理人员,按规定,罚抄《程序规定》五遍,今晚交。
赵铁柱瞪着眼,拳头攥紧了,但在省厅的地盘上,终究没敢发作,闷声坐下了。
沈悦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各班班长下午选举产生,现在散会,去食堂吃饭。下午两点,一楼射击馆集合,迟到的,规矩你们知道。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
林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确实不好惹。
……
省厅的食堂比派出所强多了。
自助餐,八菜两汤,还有水果。林铮打了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红烧鱼块,端着盘子找位置。食堂里三三两两坐着学员,都在议论沈悦。
听说她是沈厅长的独生女,硕士毕业,部里表彰过的技术骨干。
难怪这么横,有后台呗。
别瞎说,人家是真有本事。去年部里组织的全国刑侦技术大比武,她拿了个人第二,全省第一。
林铮默默听着,埋头吃饭。他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抬头一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白白净净,肩章也是一杠一星。
你好,我叫周明远,省城经开区派出所的。年轻人伸出手,我注意你了,开班会上就你坐得最直,没交头接耳。
林铮跟他握手:林铮,城西派出所。
我知道你。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幸福小区系列盗窃案,还有那个伪装自杀的命案,我在分局的通报上看过。你破的?
所里集体功劳。
少谦虚。周明远压低声音,哎,你觉得沈助教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周明远往四周看了看,听说她眼光高得很,省厅追她的人排成队,她一个都没看上。这次她来当助教,据说本来是要去部里进修的,她爸——就是沈厅长——特意让她留下来,说是要接地气,了解基层。
林铮扒了口饭:跟咱没关系。咱是来培训的,不是来相亲的。
周明远笑了:你这人,有意思。
……
下午两点,射击馆。
林铮提前十分钟到了,换好作训服,站在队列里。沈悦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了个平板,正在点名。
林铮?
林铮声音洪亮。
沈悦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带什么感情,像是在看一件待检验的物品。她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没说什么。
射击课由省厅特警总队的一个教官上,先讲理论,再实操。理论课枯燥,枪械构造、弹道计算、故障排除。有些学员听得昏昏欲睡,沈悦背着手在过道里走,谁低头打瞌睡,她手里的平板就敲一下桌子。
林铮,她突然停在林铮旁边,你记这么多笔记干什么?
林铮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连教官随口提的一句格洛克17在低温环境下弹簧回弹力度会下降都记了下来。
怕忘。林铮说。
怕忘就记脑子里。沈悦语气平淡,笔记是记给检查的人看的,本事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你记这么多,回去会看吗?
会看。林铮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在派出所,没机会摸这么多枪。好不容易有一次,我想把能学的都学回去。记在本子上,回去还能给所里的兄弟讲。
沈悦微微一怔。
她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木讷的基层民警会这么回答。她盯着林铮看了两秒,那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希望你的枪法跟你的态度一样好。下午实操,别脱靶。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实操课,二十五米胸环靶,每人十发。
林铮深吸一口气,握枪,瞄准,击发。他扣扳机的动作很稳,一枪接一枪,节奏均匀。报靶的时候,电子屏显示:97环,十发全中,三个十环。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赵铁柱在旁边撇嘴:蒙的。
沈悦站在靶机旁边,看了一眼成绩,又看了一眼林铮,没说话,只是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
下课后,林铮最后一个离开射击馆。他蹲在靶场边,把刚才教官讲的要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顺手在地上捡了颗废弹壳,捏在手里摩挲。
打得不错。
身后传来声音。林铮回头,沈悦站在逆光里,双手抱胸。
谢谢沈助教。
你在基层,经常开枪?沈悦问。
没开过。派出所的枪,锁在枪柜里,领出来要打报告。林铮站起来,把弹壳揣进兜里,今天第一次实弹射击。
沈悦挑了挑眉毛:第一次就97环?
我爸教过我。林铮说,他以前是刑警,我小时候,他常带我去靶场。那时候我够不着枪,他就让我端着空枪练瞄准,一趴就是一下午。他说,枪是警察的命,得敬着,不能怕,也不能浪。
沈悦没说话,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金边。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爸是林建国?
林铮一愣:您认识?
省厅英烈墙上,有他的名字。沈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锋利,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爸——沈厅长,带我去过英烈墙,指着他的名字说,这是真正的警察。
林铮攥紧了兜里的弹壳,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林铮,沈悦转身往馆外走,声音飘过来,晚上七点,案例分析教室,别迟到。你爸是英雄,但你不是。在这里,我只看成绩。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铮站在原地,晚风从射击馆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淡淡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