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还乡团在村东河滩上挖了个坑,把人推下去了。他娘是第三天让人叫去河滩上收的尸,人已经认不出模样了。
“我那儿子,嘴严,从小就严。挨打的时候,一个字的软话都没说。”老太太说到这儿,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解放了以后,政府给发了烈属证,年年都有人来看,粮不够的时候也给补些。
可这荒年,上头也紧,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我一个老婆子,一张嘴,好对付。就是桂兰,我那闺女,如今也嫁了人,前年男人在外头工地上出事故没了,抱着个娃回来跟我过,日子也是没法子。”
卫辰听着,没插话。
老太太又说了好些,说满仓小时候怎么帮她下地拾柴火,怎么把讨来的半块饼子分给妹妹,说有一年冬天河里结冰,满仓为了给她抓副药,掉进冰窟窿里,差点没上来。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满仓最后让人从河滩上抬回来,拿席子裹着,已经冻硬了,她连哭都哭不出声。
卫辰端着那碗水,坐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大娘,满仓同志是英雄。”
老太太点点头,拿袖子抹了把脸,没再说什么。
卫辰出门一会儿回来,把自己准备的棒子面、小米、挂面、腊肉、红糖都搁在石桌上。老太太一看,连连摆手:“这不行,这不行,你一个过路的,能听我老太婆唠唠我都很高兴了,我怎么能收你的东西。”
卫辰说:“大娘,您别推。我不是白给的,您听我说完。我在城里头一个厂子里做事,这回出来,是替厂里跑采购。路过这儿讨水喝,听您说了满仓同志的事,我心里过不去。这点东西,是我自己凑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您收下。”
老太太还是不收,说什么都不肯要。卫辰又劝了两句,老太太才把东西收进去了。
卫辰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和几斤粮票,搁在石桌上:“大娘,这票您拿着。您别推,这钱不是给您的,是给我自己的。我听了满仓同志的事,要是一点表示没有,我心里过不去。”
说完,不等老太太再推,他转身推开门走了。
走到院门外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扶着门框站着,手里攥着那几张票子,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同志,你叫啥名啊?”
“卫辰!保卫的卫,星辰的辰!”
他摆摆手,身影已经飘进夜色里了。
老太太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把门关上,回头看看桌上那些东西,拿袖子又抹了一把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了。
卫辰退出去老远,在村后的野地里站定了,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头那个搁了半天的沉东西,这才算落了地。他想,赵满仓在柳树上挨了一夜,愣是没开口。自己给他娘送一袋小米,搁几斤粮票,这算什么?不算什么。可总比看见了装没看见强。
以后几天,这种事又做了几回。第二家、第三家,都是这么办的。有一户是个五保户老两口,没儿没女,卫辰摸进去的时候,老两口已经躺下了,炕凉得厉害,被子薄得跟纸一样。
他把粮食搁在灶台上,又摸出一件在游戏世界里存的旧棉袄,叠好了搁在粮食旁边。临走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在屋里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他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回头。
第二天过了一个集镇,集镇后头有个队里的打谷场,场上堆着些秫秸垛,旁边一户人家,院墙矮,里头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娃坐在门槛上,娃瘦得脑门子老大,一双眼窝子陷进去。
年轻媳妇在拿个小石臼捣什么东西,捣碎了拿水一和,就往娃嘴里喂。卫辰凑近了看,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树皮。他站在外头看了半晌,等那媳妇抱着娃进屋了,翻墙进去,在灶房里搁了一袋白面,十斤挂零,又拿了一小包红糖,几个在游戏世界里烤的杂面饼子,搁在锅盖上。退出来的时候,心里想,这娃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就好了。
往后几天,这种事做了六七回。他尽量挑那些烟囱不冒烟的,院子里冷清的,房子破得厉害的。每次都是夜里悄悄搁下就走,不跟人照面,也不留什么话。
有几回他搁下东西走远了,回头看见那家屋里头灯亮了,有人影在灶房里晃动,心里就踏实了。
也有一回,他搁下东西,那户人家没发现,第二天早上他飘回来远远看了一眼,东西还在石墩子上搁着,让人心里悬着,到了晌午再看,才让人收进去了。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没想太多。空间里的粮食多,游戏世界那几十亩地还种着,这边收了,那边又种下去,几天就是一茬,他一个人又吃不完。
搁在外头,搁在人家门口,这年月是能救命的。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大善事。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撒粮食,撒得再多,也救不了整个天下的饥荒。可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看见了,就伸把手。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天下午,跑了一天,卫辰觉着有点乏了。这乏不是身上乏,心里头压着东西,沉。天还没黑透,他就找了一处山林,里头有片溪谷,溪水不大,哗啦啦地淌着,两岸长着些老树和野竹子。他在溪谷里寻了块背风的空地,拿脚把地上的枯叶扫了扫,从空间里摸出些家伙什来。
铁架子、铁篦子,他上回赶集时顺手买的。木炭,空间里存着的,游戏里烧的。火镰火石,都齐了。他先把铁架子支起来,木炭拢成堆,拿火镰一打,火星迸出来,落在炭上,吹了几口,炭就红起来了。
搁上篦子,又从空间里摸出几串早就串好了的肉串来。肉是游戏世界里打的,狍子肉和鹿肉,切了块,拿盐、花椒面、酱,还有在游戏世界里找到的几种香草料腌了一天多,串在铁签子上。
肉串往篦子上一架,油就滋啦滋啦地冒出来了,往下滴,落在炭上,腾起一小股青烟,带着一股子焦香。
卫辰拿手翻着肉串,撒了点辣椒面,又撒了点盐。那味儿就起来了,香得他自己先咽了口唾沫。又摸了两个土豆出来,拿刀子削了皮,搁在炭火边上烤着。土豆皮在火边烤得焦黄,裂开一道缝,里头的白瓤冒出来,香气也出来了。
他蹲在溪谷里,就着炭火的哔哔剥剥,把肉串一串串撸了。第一口咬下去,油顺着嘴角淌,他拿手背一抹,烫得直吸溜,可还是停不下嘴。又拿刀子把烤好的土豆剖开,撒了点盐,拿手掰着吃,烫得在两手之间来回倒腾。
吃完了,在溪水里洗了洗手,往一块大石头上一坐,打了个饱嗝,浑身上下都松快。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出来了,清清冷冷地挂在山那头。溪水哗哗地流着,山里夜风一吹,带着松树和湿土的味儿。他坐着看月亮,心里忽然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然觉得这几天在山野里这么走,心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让风吹散了不少。撒粮食那点心意,办了就办了,不图什么,也不多想了。
再往东走,又走了两天,地势越来越平,村子越来越少,树也稀了,风里渐渐带上一股子咸腥味儿,湿漉漉的,跟内陆的干冷风大不一样。卫辰心里一动,知道海不远了。
这天傍晚,他翻过最后一道土岗子,站在岗顶上,一眼望出去,整个人就定在了那儿。
一望无际。
天是灰蓝的,水也是灰蓝的,连在一块儿,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天边。日头正往下落,把西边的云烧成了铜红色,那光泼在海面上,一大片碎金似的光在荡漾,一浪推着一浪。
海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咸味,带着湿气,把他的棉袄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有几只白色的鸟贴着水面飞,一掠一掠的,不知道是海鸥还是什么。
再远处,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水,天,和天边的光。
卫辰站在岗顶上,看了半晌。他在这个世界里,头一回看见海。上辈子在图片上见过,电视里见过,可图片是平的,电视是方的,跟真站在海边,不是一回事。
他慢慢走下岗子,朝着水边去。脚下的土越来越软,后来变成了沙,细细的,白里透黄,踩上去往下陷。走到水边,他脱了鞋袜,光脚踩进水里。
凉。冷水漫过脚踝,激得一缩,然后就是一股子爽快从脚底板往上蹿。
他站在浅水里,看着前面那一层层涌过来的浪,浪不大,到他小腿肚就散了,碎成一片白沫,退回去,又涌上来。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水没过膝盖了。
又走了一步,没到腰。他站住了,把丹田里的真元提起来,顺着经脉运到脚底,再运到全身,整个人被真元托着,气往上提,身往轻里去。
他抬脚往前迈。踩下去的时候,脚没沉。水在他脚底下,托住了。他又迈了一步,又一步。他站定了,把呼吸调匀了,真元在脚底鼓着,托着整个人,稳住了。浪涌过来,把他托起来一下,又落回去,他稳稳地站在水面上,跟着浪一起一伏。
他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出来,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然后脚下加劲,整个人朝前去了。
贴着水面,脚下虚点,点一下,人就出去老远,水面上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涟漪,很快就让浪抹平了。比在陆上飘的时候还轻,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