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将两张纸并排放在窗下。旧图上的腰线收得太急,旁边还有她当时写下的一小串记号;另一张画着后来试成的中号,线条往外让了一点,纸角被摸得发软。
院里有人收晒好的被单,竹竿碰到墙,发出轻轻一声响。她抬眼望了望,又低头把旧图翻过去。那背面还留着一小道她自己裁坏布时沾上的铅灰,擦过,没擦净。
她从前不爱看这张,总觉得哪里都错。如今摊开,仍能一眼指出那处该改,却也记得自己曾坐在机前不服气,反复问秀梅能不能再试一次。她把新图移近,量了量两处留边,手里的尺放下后,忽然笑了。
窗侧摆着两张合影。她拿起靠里那张,拂去相框上细细的灰,又放回原来的位置。那是屋里日日能看见的东西,不必同图稿一起收进箱。她把两张纸重新合好,折角顺着旧痕压平,用原来的纸包裹住。
门闩扣稳后,她才从衣内取出铜钥匙。那间仓里仍是原先的架子,她走到留空的一格,将小纸包放进去,外头压一张自己写的名字纸。伸手再摸,纸包不会往边上滑。她站了片刻,记清搁放的位置,便拿着钥匙回到屋里。
窗下空了。晚秋把尺放回自己的盒中,合上樟木箱,出门时摸了一遍门锁。院里的被单已经收走,竹竿横放在墙边,午后的光正落在她经过的那条窄路上。
旧店前柜,小禾正陪一位来取衣的女人核那张写着日子的单。女人将外衣往身上一披,抬手试了试,袖口刚到腕边。小禾请她再坐下,手往前伸一伸,确认没有扯着,才把尾钱记上。
“你今日那碗面吃得挺久。”秀梅从隔两道门的屋里过来,见晚秋进门,顺口说了一句。
“回去看了两张旧纸。”晚秋接过姐姐递来的水杯,“上午那幅料呢?”
“裁了,留到明早的也已经写在本上。”秀梅指向新屋,“这会儿不急,先喝你的。”
晚秋喝了水,跟她走过去。窗下那张接长的裁台上,上午摊开的整幅布只剩要用的几片,边角已分好。姐姐用掌心压了压新接的木板,板没晃;她也伸手试了一下,指尖滑过那道浅浅的接缝。
自己从周家搬出来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靠着墙,罩子掀在一边,踏板下留得出腿伸开的地方。旁边两台也安稳放着,走道足够让人端着衣包经过。她弯腰把落在脚边的一截线拾起来,放进废线筒。
“这台今早踩过?”晚秋问。
“我让你那台歇着。”秀梅笑了一声,“我自己的先试新屋窗下的光。明早你自己来,别说坐着看不清。”
晚秋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比了比机针前那块位置。午后的亮落得正好,她把椅子往左挪了半寸,留下自己习惯的距离,再起身,不占姐姐刚整理好的台面。
前柜那位女人找了过来,袖口还挽着,见姐妹俩都在,便问下回若要改一件厚外衣,能不能明日送来。小禾也跟过来,拿着她刚核过的单,没有替谁先答。
秀梅问她打算几时穿。女人说不急,下周有亲戚来才想穿整齐些,只是明早要去买菜,顺路送衣方便。
“明早送来可以。”秀梅翻看手边的小本,“先看衣,再说哪日取。厚的里头若也要动,得多留一天,你到时听清再放下。”
女人答应了,笑说先前这一件合身,才想着另一件。晚秋见她已把袖口放好,便请她明早带来时也穿一穿,光摆在台上量,未必看得出抬手的地方。女人点头,将今日取好的包提走。
小禾在本上给明早来问衣留一行空处,没有填交日。她抬头问秀梅,今天那包已经收清,是不是可以把名字从待取那页划掉。秀梅看了她记的号,叫她自己划;笔迹落下,小禾又把取走的日期写在旁边,才合上本。
晚秋站在她身旁,看见纸上仍有下午要做完的两件,便拿起其中一张,与架上的衣号对了一遍。她同姐姐各认一件,做到说好的时辰。屋里机针一阵响一阵停,穿针、试扣、剪去线头,都有人自己回头再看。她把手中那件挂稳时,窗上的光已经斜了。
秀梅走到门口,瞧了一眼天色,说家里今晚等她回去吃饭。晚秋让她先走,自己把最后一处尺寸和明早待看的本子收好。姐姐没有又绕回来问她机台要怎么归,取了自己的包,朝她摆摆手,去旧店同小禾说过一声便出门。
小禾将前柜的零钱和交衣单分开收进原来的地方,问明日早上还是她先来开旧店。晚秋说照平日的时辰,姐姐上午也在,新屋的门由谁先到谁开。小禾应了,拿走自己的小本,临走还回头提醒她,方才那位厚衣客人只说要来问,别把衣号先填成已接。
“记着了。”晚秋笑着答。
两道门之间的人声渐少。晚秋在新屋罩好自己的机,又看一眼那张裁台,确认明早要用的料没有压在别人正在记的纸上,便拉下窗闩,锁门回旧店。
门外有位住在街后的熟人正好经过,见她收起前柜的布帘,问了一声:“明早还开吗?”
“开。”晚秋说,“照旧时辰。若是改衣,带来先试。”
那人点头走了,没再替她添一桩今晚要赶的活。晚秋把旧店的门扣好,店门钥匙握在手心,下台阶时抬眼看见陈劲松已经在街口站着,青菜的叶子从他提的篮边探出来。
他没有过来催,等她走近才问:“今日是不是又晚了些?”
“正好。”她把钥匙收好,“你那边呢?”
“也正好。”陈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伸过来。她牵住,见篮里除了菜还有两只小萝卜,问他买来做什么。他说母亲教过的那道汤,上回咸了些,今晚再试。
“盐我来尝。”晚秋说。
“你先让我自己放。”陈笑着回她,“真咸了再说。”
两人走过卖杂货的摊子,拐进院门。隔壁屋里有人切菜,清脆的声响从檐下传出来。晚秋先开住处的门,陈把篮放在灶边,自己去打水;她洗菜时,窗里还能看见桌上两本各自读到一半的书,棋盒放在旁边,昨夜没收紧的盒盖翘着一点。
汤热起来,陈先舀一小勺,真等她尝。晚秋吹凉,点头,说这回不咸。他自己也尝了,才放心将两只碗端进去。吃到半截,她说上午姐姐在新屋试机,明早轮到她坐窗下;陈听完,问她椅子有没有挪到合适的地方。
“挪了。”她望着他,“半寸。”
“那我明早也照旧去厂里。”他夹了一口菜,“今晚这盘棋呢?”
晚秋将碗里的汤喝完,伸手把棋盒的盖扣正。窗外天色暗了,她起身点灯,回到桌边,等陈把自己那只碗洗好才打开盒子。
两人各拣自己的棋子。她看了一眼窗外,院门已经关上,屋里的灯落在棋盘中央。陈问她先走还是让他先走,晚秋选好一枚,轻轻放下。
“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