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佑军脸色黑得像锅底,抬手指向门口,一字一顿:
“你走。”
萧师长‘啧’了一声,悠悠地从椅子上起来,离开前,大发慈悲地道:
“等着,一会我安排人带你去打电话,老实一点,你现在还在调查期呢!”
阮佑军便耐着性子在屋里等着。
另一边,招待所张家的房间里。
张苏平刚从医院回来,一进门就拦住了正在照看母亲的张苏兰。
张家其他人都在,唯有累了大半天的母亲睡得沉,还没有醒。
张苏平看着妹妹忙碌的身影,声音沉而清晰:
“祝唯一,她不是我张家的孩子,对吗?”
张苏兰身子猛地一震,指尖还搭在被褥边角,可她却再也没了力气整理着被角。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剩下母亲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张安宇姐弟俩包括他们的妈魏巧凤都呆住了;
方才还乱糟糟的气氛一扫而空,一个个睁着眼,怔怔望向张苏兰,显然被这句话砸得猝不及防。
张苏平没有移开视线,目光沉沉,静静等着她的答复。
张苏兰一直垂着头,细碎的发丝滑下来贴在脸颊,恰好遮住她脸上所有神情,谁也看不清她此刻是什么模样。
张苏平见她始终不肯抬头,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堵得发闷,隔了许久,才再次缓缓开口:
“我一直在琢磨,你之前对那孩子的态度一直那样坚决,直到前段时间,她都怀胎七个多月了,你非要让她去张家,闹出来的动静还不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所以,你当初突然来京市,根本不是别的缘由,是那个时候,你就知道,她不是张家亲生的孩子,对吗?”
空气一下子凝固。
一旁的张安宇姐弟俩包括魏巧凤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牢牢锁在张苏兰身上。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可串联起她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一切反常好像都有了来由。
张苏兰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埋在发丝里的脸迟迟没有抬起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那时候知道了。”
张苏平看着她,语气里没有厉声的斥责,只有沉甸甸的后怕与痛心:
“那你当时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个时候出了岔子,刚好刺激到她,撬开了那层记忆封锁线,很可能就是一尸三命。”
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一直刻意回避的恐惧。
“我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我养大的,她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吗?”
张苏兰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流满面,抬手胡乱擤了一把鼻涕,声音沙哑破碎,压抑多年的怨愤一股脑翻涌上来:
“可我当时恨啊!一想到是抱错了,她不是我们张家的骨肉,我就恨!要是没有这场抱错,爸是不是就不会走,妈也不用困在往事里,熬得精神都不稳!”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句句往外倒,藏了十几年的不甘尽数倾泻:
“了不起我把那个蠢孩子养大,就算她平庸,不如唯一有逆天的天赋,我也不会因为过不去内心的坎同祝文礼离婚,我们小愿也能在一个健全的家庭里长大,还有安怡和安宇,他们也有不一样的人生;”
“还有大哥你明明有一身本事,我们家也不必担惊受怕,所有的一切都好好的,可是偏偏就是抱错了,你叫我怎么能不恨?”
屋子里静得吓人。
张安宇姐弟俩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巧凤眼圈也红了,垂着头,不敢出声打断。
张苏平望着泪流满面、满是怨怼的妹妹,心口又沉又涩。
他先前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所以,他们都远着那个孩子,就怕有朝一日,张家过得越来越不如意,他们会心有不甘;
再比如,照顾精神失常的母亲,突然感觉到疲惫了,厌烦了;
就是他在得知祝唯一不是张家的血脉时,那瞬间也会产生这样可怕的想法……
张苏平叹了口气,把情绪失控的妹妹揽入怀里,摸着她的头没有说话。
张苏兰紧紧扒着张苏平的衣裳,嚎啕大哭:
“可是我后悔了,我看着她如今浑身是伤,躺在重症里出不来,我真的后悔了!”
“若是我当时没有一时控制不住,没强迫她去张家,我没有带她从大门进去,没有让她看到正在组装的那艘舰艇,她也没有机会去改造那个图纸,那些人是不是就不会这般的疯狂了?”
“她马上就要生了呀,车子撞上去的瞬间她得多害怕,多疼啊?”
“哥,我好怕,若是她真的醒不过来……我终究是亲手逼死了那个孩子,那个眼里心里全是我,会满心欢喜扑到我的怀里,奶唧唧叫我妈妈的孩子,我最终还是亲手逼死了她……”
张苏兰这个状态已然是被那个梦给逼疯了;
她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现在每日一闭眼就是祝唯一心灰意冷投江的画面,睁眼又是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模样。
这些画面交替着折磨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她甚至不敢去想,若是那个孩子当时车祸身亡……
所以当得知她度过了最凶险的一关,她猛地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想逃离这个地方;
只要她离开,她就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清醒过来,她一样可以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那个孩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活得好好的……
李建国老远就听到了这个屋子的动静,跑来见到了在大舅哥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人,忙开口道:
“大哥,苏兰这段时间绷得太紧了,人给我吧,我带她去段老那里瞧一瞧。”
段老是个顶尖的心理医生。
张苏平沉着一张脸,把哭累了的人交给李建国,又叮嘱道:
“等唯一那个丫头能从重症里挪到普通病房,我们再回去。这几天尽量让她别去楼上了,就带她去看看孩子,那两个孩子什么时候能从保温箱里出来?”
孩子一天一个样,张苏平今天遇到了这一茬事,倒是忘记去看两个孩子,直接回来了。
一提两个小家伙,李建国紧蹙的眉眼稍稍舒展,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暖意:
“两个孩子今天吃上奶瓶了,姐姐饭量大,一次能吃30毫升的奶,弟弟斯文一些,吃到15毫升就没劲儿了,根据医生的说法,今晚再观察一晚,明天就能从保温箱出来。”
张苏平点着头,又叮嘱了一遍李建国后放任夫妻俩离开了。
一直见着他们走远了,大气不敢喘一个的魏巧凤才开口,道:
“那唯一她真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