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怀德闻言一滞,脸上那副揣着考究、带着几分轻视的神情瞬间僵住。
周围原本还压着几分细碎议论的场面,骤然安静下来。
黄怀德眉头拧得更紧,往前半步,眼神带着几分被戏耍的愤怒,语气略显讥诮:
“小姑娘,这里是研究院不是菜市场,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吴总师何等眼光,怎么会收一个文盲当徒弟?”
祝唯一耸了耸肩,一脸的坦然又天真,问:
“他为什么不能收文盲为徒弟?”
说罢,又扭头看向边上的吴老头:
“老头,你不收文盲吗?”
吴老头抱臂站在边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肩膀还微微抖了抖,显然憋住了笑;
见祝唯一扭头问他,忙正了正面色,看着黄怀德,挑眼问:
“谁规定了我不能收文盲为徒了?”
“姓吴的,你!”
当着院里这么多人的面儿,黄怀德被这一老一少挤兑,那张老脸顿时漆黑如锅底一般!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巍巍指了指吴老头,最后狠狠地一甩衣袖,重重哼了一声,愤然离去;
经过邱永年面前时,还恶狠狠地瞪了眼邱永年。
邱永年感受到那道不算友善的目光,埋着头心底暗自苦笑:
老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落了面子,心里那股气肯定得撒出来,他一会大概率又不好受了……
祝唯一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拉着吴老头踱步来到他跟前,仰起一张笑脸:
“小邱同志,方才谢谢你了!”
邱永年猛地抬眼,脸上还凝着几分无奈的愁绪,猝不及防对上祝唯一明媚的笑脸,不由得愣了一愣。
他稍稍局促地摆了摆手,连忙压下心头那点惴惴不安:
“祝同志不必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实在的忙。”
吴老头站在一旁,两手背在身后,眼角余光把邱永年的反应尽收眼底,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催促祝唯一:
“你搞快点,我们还有事情,一会你男人来接你就搞不成了。”
至于邱永年……
搞科研看的是真本事,不是谁会拉帮结派谁就厉害,只有静下心来好好钻研才能站得稳脚跟。
“那,我就先走一步,邱同志后会有期。”
祝唯一冲着邱永年摆手告别之后,转过身跟上了吴老头的脚步。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沿着走廊,渐渐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一直站在一旁,等候了许久的阮云峥见着祝唯一走远了,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邱永年那只还停在半空中挥动的手,语气急迫,眉眼间满是探究,低声追问:
“她到底是谁?哪里来的?”
邱永年猝不及防被他攥住手腕,微微吃痛,连忙抽回自己的手,下意识往两侧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
“刚刚不是说吴总师的徒弟吗?我也是今天才认识她,怎么了吗?”
“是吗……?”
阮云峥喃喃的道了一句,目光还牢牢锁在祝唯一消失的拐角处,心里翻涌着巨大的疑惑。
走廊里残余的零星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二人并肩立在墙边。
半响——
阮云峥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她方才说,她姓祝……”
邱永年愣了下,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对,的确姓祝,怎么了?这个姓氏很奇怪?”
阮云峥似乎并不在意邱永年的回答与否,他还沉浸于那张脸带给他的巨大震惊中,眼神空洞又恍惚:
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长得和他的母亲这般相像?
还是一个陌生的外人?
邱永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满心费解,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云峥?你没事吧?发什么呆?”
阮云峥毫无反应,片刻后,才机械地收回目光,脚步虚浮地转身,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工位。
仔细一想,他家萌萌,比起他们阮家人,大伙都说是稍微和他们外婆有点类似,也仅限于眼睛;
这是不太像阮家人之后唯一能找到了一个和亲人有点相似的地方;
他们家一直没多想,就想着萌萌有那么点像外婆,仔细看鼻子又有点像外公,还有嘴巴……
他们只当萌萌是家里的亲戚,每个都像那么点,所以就长得就不怎么像阮家人;
可现在竟然出现一个与他的母亲近乎一般无二的人,无论是面部轮廓,还是身形骨架;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了,就会被无限放大!
他瘫坐在椅子上,指尖微微发颤,脑海里反复交织着两张面容,重叠往复,挥之不去。
另一边,离开的一老一少已然穿过长廊,从办公主楼出来,走向研究院另一侧的实验室。
不同于主楼里安静的纸笔推演,这里充满鲜活的工艺声响。
入目的是几名年轻技工、助理戴着护目镜,握着电烙铁埋头作业,桌上铺满电阻、电容、线路基板,散落着镊子、万用表与图纸;
有人细心焊接舰船配套测试仪器的电路板,焊头点落,细小焊点逐一成型。
靠里的工段专门用来制作缩小船模,几名研究员站在一旁俯身观察,不时伸手指出尺寸偏差,和技工低声沟通修改方案。
随着吴老头带着祝唯一往里走,正埋头忙碌的人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抬眼朝吴老头招呼。
“吴师。”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吴老头只是淡淡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就带人过来瞧瞧。”
话音落下,方才打招呼的一众科研人员,目光便不自觉落到了他身侧的祝唯一身上。
一道道视线裹挟着好奇,上上下下打量、探究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实验室里的陌生姑娘,还是个孕妇?!
祝唯一只觉得眼前场景眼花缭乱,心底莫名浮起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方才廊道里黄怀德当众发难,吴老头恰好现身替她解围,再到踏入这间实验室……一桩桩一幕幕,仿佛早早经历过一般。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股恍惚的感觉捋明白,视线瞬间就被里侧的景象攫住。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操作台依次排开,角落处陈列着大大小小的舰艇模型,形态各异。
当目光扫过其中一张操作台,落在台上那具还在加工制作中的半成品模型时,她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眼珠子几乎都要黏在那物件上挪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