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国慌忙从口袋里抽出手帕,反复擦拭着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笑容僵硬牵强,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什、什么问题?”
坐在他身侧的顾仁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方才酒后松弛的心神瞬间清醒大半,脸色徐徐沉下,眼神微冷,侧目望向身侧前排的儿子,暗含警示。
顾陆延像是全然没有接收到父亲的目光提醒,忽然转过身子,慢条斯理抬手抚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
他没有转头正面看向后座,视线透过车内的后视镜,锋芒毕露,牢牢锁着杨正国。
语调听着轻飘飘的,温和无害,可那笑意只浮在面皮上,半点落不进眼底:
“别紧张嘛。”
“就是想问问杨叔方才同我媳妇说了什么,弄得她险些动了胎气?”
车厢内的气氛骤然凝滞,狭小的空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正国握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兔崽子在荒僻边境磨砺数年归来,眼光毒辣得吓人,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攥住了要害……
杨正国支支吾吾的,顾仁德看在眼里,眉头拧了下,出声缓和紧绷的局面,语气带着几分严肃:
“小延,有话好好说,不要这般咄咄逼人。”
顾陆延淡淡瞥了眼后视镜,视线再度落回杨正国脸上,不疾不徐补充道:
“我媳妇怀的是双胎,身子本就娇弱经不起刺激。杨叔往后若想要再登门同她闲谈,恐怕不太方便。”
顾陆延话里的弦外之音清晰明了,摆明了就是不乐意他再接近祝唯一。
杨正国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憋闷,暗自腹诽:
这兔崽子,真是半点情面不留!
也不掂量掂量,他知晓唯一这丫头的时候,他顾陆延还在北京城里大街小巷四处胡闹,毛头小子一个。
他若真想用婚姻绑——
对呀,他们海军那么多好儿郎,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遭釜底抽薪?
杨正国顿时懊恼不已,那脸色更是变来变去,最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郁气:
“你这小子,话言重了。我不过是同唯一闲谈几句过往,并无旁的心思。”
顾陆延嗤笑,眉目尽显嘲讽,语气悠悠,有些意味深长:
“啊,谁知道呢!”
杨正国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腔调气到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顾仁德侧目看了看神色憋屈的杨正国,又看向前排态度强硬的儿子,开口调和:
“行了,你杨叔也是帮了大忙的,小延你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对,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和你杨叔私下去详谈。”
杨正国听着这话倏地扭头,一脸错愕:
我和你还有什么私下可谈的?
顾仁德拍了拍他的臂膀,那表情略显语重心长:
我是拎着好酒特意请你跑一趟的,你跑去惊扰了我孙儿,吓唬我儿媳,不该好好谈谈?
“……”
杨正国熟知顾仁德的固执又强势,妥协道:
“行吧,改天我请你喝酒。”
祝唯一到了顾家,她的情况多少得让顾家有个心里准备,别到时候让有心之人摸到身边还不知道,那就要闹笑话了。
他说的是改天请顾仁德喝酒,没想到这个改天来得这般突然,才回到家里就收到了鄂省来的消息。
杨正国再一次后悔这个休假回京,揉了把脸,想着还是不能让司令躲自在,拨通了远在基地的电话。
“司令,是这样的,关于祝唯一,她目前在京市,我今天才见了她,不过她好像不大希望她母亲知道自己的下落。”
接到杨正国电话的海军司令有点懵:
“那丫头怎么跑京市去了?京市有她的谁呀?”
杨正国现在被顾家父子连番上阵威胁后已然破罐子破摔了,抬起腿,那脚往书桌上一搁,悠悠地道:
“那可多了,京市有她公公婆婆,有她男人,有她孩子的爹,还有她的亲生爹妈,她还把她的养父兄带来了,一大家子呢,除了没告知她养母。”
听筒贴在耳边,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死寂。
杨正国索性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抬腕瞄了眼手表,慢悠悠数着时间,一秒、两秒……足足僵持了好几分钟。
就在他暗自猜测对方打算憋到什么时候,一阵雷霆般的怒吼骤然冲破线路炸过来。
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他都能想象出那头人怒火攻心、浑身发抖的模样。
杨正国早有防备,飞快把黑色听筒朝外拉开一截,堪堪避开震耳的声浪,免得耳膜被震得发疼。
等那通咆哮稍稍停歇,他才不紧不慢将听筒挪回近处,带着几分无奈:
“我说的都是真的,现在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好在祝唯一和顾家绑在一起了,她以后的安危倒是多了一层保障,就是现在顾家还不知道祝唯一的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司令焦躁得快要抓秃头发,强迫自己冷静思索,开口问道:
“姓阮的那边是个什么态度?他们是非要把亲生女儿认回去不可?”
杨正国靠坐在办公椅上,一脸生无可恋:
“阮家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只有阮家那小子摸清了底细。他态度十分强硬,一心想要和祝唯一相认,我借着上级的身份出面,暂时把这件事强行压下来了。”
海军司令听着这话张嘴就来:
“那你再试试以权压人,勒令阮家不许去祝唯一面前胡说?”
杨正国扶额叹息:
“领导,姓阮的是陆军系统的,咱们是海军,他好歹还是一个师级政委呢,您总不能太目中无人了点吧?”
海军司令:“那他们还想咋地?若不是他们抱错孩子,张家也不至于受那无妄之灾,你现在让我去张家说,他们两家孩子搞错了,这种话谁说得出口,你让张家怎么接受这个事实?”
“那也不是他们抱错的,是人家医院那护士不小心给错了孩子。”
杨正国也是无语得很,当年两家一同发作,阮佑军临时有事被叫走,祝家那位少爷就一直扒在产房门口,那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产房门一开,里面的小护士哪里见过那阵仗,被祝少爷那张脸迷得晕乎乎,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怀里属于阮家的闺女已经让祝少爷抱在怀里了……
本来有几个小护士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见两家都抱着各自的孩子,何况祝家少爷第二天就带着媳妇孩子出院了,又见阮家夫妇正常,两个孩子也正好,就把心里那点子奇怪抛到脑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