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连浩龙指节的破口往外渗。
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路沿上,洇开几个暗红色的硬币大小的圆斑。
他咬着后槽牙,随手在破皮夹克上蹭了两把。
夜幕降临。
九龙科技园外围。
风开始变大,吹得路边的野草贴着地皮疯狂打摆子。
两辆掉漆的灰色面包车没有开大灯。
车牌用黑胶布贴死了。
像两只灰皮耗子,悄无声息地滑入科技园北门外的一条废弃暗渠。
“嘎吱。”
面包车刹停,轮胎在沙石地上拖出一声闷响。
连浩龙坐在副驾驶,一把推开车门。
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大跨步跳下车,皮靴踩在暗渠的淤泥里,陷进去半寸。
后车厢的推拉门同时拉开。
二十多个刚从赤柱监狱放出来的重刑犯鱼贯而出。
没人说话。
这帮人剃着青皮光头,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或夹克。
身上带着一股子在局子里捂了多年的阴冷和悍气。
“咔哒。”
一个刀疤脸掀开面包车后备箱的底板。
从夹层里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扔在泥地上。
拉链滑开。
里面装满了枪油味刺鼻的黑家伙。
三把锯了管的雷明登霰弹枪,五支五四式黑星手枪。
这些是连浩龙三年前藏在新界废车场的底牌。
原本是留着防备仇家抢地盘的。
现在,他拿来赌命。
连浩龙弯腰,粗壮的胳膊一把捞起一把雷明登。
大拇指压下卡榫,掰开枪管。
“咔。”
他从裤兜里摸出两发红色的鹿弹,粗暴地塞进枪膛。
手腕一抖,枪管猛地合上,发出一声清脆厚重的金属撞击声。
“听好。”
连浩龙端着枪,死死盯着这群亡命徒。
“贺云洲每天晚上九点半,雷打不动从科技园正门出来。”
“他的车队是三辆防弹平治。他坐中间那辆。”
他抬起头,透过暗渠的杂草缝隙,看向科技园大门的方向。
“我们不劫财。”
连浩龙啐了一口唾沫。
“等他车一停。拿喷子对准车窗的同一个点,连续打。”
“防弹玻璃顶不住三发独头弹。”
他眼底布满血丝,泛着嗜血的光。
“只要把玻璃打碎,黑星探进去,清空弹匣。”
刀疤脸拿起一把黑星手枪。
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又狠狠推回去。
“连老大,那全兴现在的安保听说很猛,都是退伍兵。”
刀疤脸咽了口干沫。
“咱们就这么硬冲?”
“退伍兵?”
连浩龙冷笑一声。
“老子在油麻地拿西瓜刀杀出一条街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
他一把扯开皮夹克。
露出胸口几道狰狞交错的刀疤。
“贺云洲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商人。”
“再有钱。他的脑袋也挡不住一梭子子弹。”
连浩龙摸出半截香烟,咬在嘴里。
没点火。
“干完这一票。花旗银行的五百万现金,大家平分。今晚就坐大飞去台湾。”
夜越来越深。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秋雨冰凉。打在暗渠的淤泥上,泛起一阵土腥味。
连浩龙半蹲在水沟里。
雨水顺着他板寸头流下来,滑过脸上的横肉,流进脖子里。
他没去擦。
手里的雷明登霰弹枪被他死死抓在胸前,指节泛白。
“来了。”
旁边的刀疤脸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紧张。
远处。
科技园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两道雪白刺眼的车灯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雨幕。
引擎声由远及近。低沉,有力。
不是轿车发动机那种轻微的嗡鸣。
而是某种重型柴油机特有的浑厚咆哮。
连浩龙眉头皱了一下。
他咬紧嘴里的半截香烟,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雨幕。
不对劲。
这车灯的位置,太高了。
车队驶出科技园大门。
最前面那辆车的轮廓,在雨中逐渐清晰。
根本不是什么防弹平治轿车。
那是一辆通体漆黑、棱角分明的重型装甲巡逻车!
底盘高得惊人,四个巨大的防爆轮胎碾压着柏油路面,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车身全由倾斜的防弹钢板焊接而成,车窗上覆盖着密集的钢筋防暴网。
连浩龙脑子“嗡”的一声。
他握着雷明登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这他妈是运钞车?不,警署的运钞车都没这么夸张。
这简直是一台陆地坦克!
“连老大!这车不对劲啊!”
刀疤脸慌了,往后缩了半步,脚底在泥水里打滑。
“慌什么!”
连浩龙一把揪住刀疤脸的衣领,把他扯回来。
“装甲车又怎样?轮胎总是橡胶的!给我打爆轮胎!”
他红了眼。
在号子里蹲了三年,他绝不接受一无所有地像野狗一样活着。
今晚不是贺云洲死,就是他连浩龙亡。
引擎声已经逼近到暗渠正前方不到二十米。
连浩龙双腿猛地发力。
像一头出笼的野熊,一跃跳出暗渠。
“动手!”
他大吼一声,双手端平雷明登。
粗壮的手指死死扣住扳机。
枪口对准了第一辆装甲车的右前轮。
身后的二十多个亡命徒也跟着跳上公路。
黑星手枪在夜色中举起。
就在连浩龙手指即将发力的瞬间。
“唰——!”
装甲车车顶。
一排数千瓦的高功率卤素探照灯,毫无预兆地骤然亮起。
惨白的强光,像在夜空里引爆了一颗小型太阳。
光柱瞬间把整条马路照得亮如白昼。
刺眼的白光如同实质,狠狠砸在连浩龙和二十多个亡命徒的脸上。
连浩龙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强光刺痛了视网膜,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流。
他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偏过头去躲避光束。
手里的雷明登霰弹枪还在半空,根本找不到瞄准点。
“砰!”
刺耳的枪声没有从他手里发出。
装甲车队中央。
一辆指挥车的副驾驶内。
龙五穿着黑色的战术作战服。
他单手握着对讲机,目光冷漠地看着监视器屏幕上那些被强光致盲的红外人形轮廓。
死鱼眼没有一丝波澜。
他按下对讲机侧边的通话键。
“发现持械目标。”
龙五的声音通过无线电频道,在所有装甲车的车厢内响起。
冷漠,机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松开按键。
看着屏幕上还在试图举枪的连浩龙。
吐出四个字。
“执行火力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