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浩龙踩着沾满泥水的胶鞋走出警戒线。
鞋底在发烫的柏油路面上蹭出两道暗色的泥痕。
阳光刺在眼皮上。
三年没见这种强光,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水。
他抬起粗短的手臂,遮在额头前。
“嗤——”
刺耳的气刹声在路边炸响。
一辆红白相间的双层巴士擦着马路牙子停下。
车轮卷起一股灼热的气浪。
扑在连浩龙破旧的皮夹克上。
连浩龙抬起头。
视线落在巴士的车厢侧面。
整整两层楼高的车身,没有传统的洋酒或黄金广告。
贴着一张刚刷上浆糊的巨幅海报。
海报底色纯黑。
正中央印着一部长条形的黑色机器。
外置天线只有小拇指粗细,机身窄小,单手就能握住。
右侧是加粗的红色繁体大字:
“全兴一代数字移动电话。”
底下用红框标着价格。
“全国行货,九千九百九十九元。”
连浩龙盯着那个数字。
嘴里的牙签被咬成两截,木刺扎进牙龈里。
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全兴?”
他吐掉碎木屑。
三年前他进去的时候,全兴还在深水埗收破烂。
那时候大哥大是稀罕物。
摩托罗拉的一块黑砖头,在黑市上炒到三万多一台。
拿在手里沉得像块生铁,走在街上要两个小弟专门替他拎着电池箱。
现在,全兴把这玩意儿印在公车上卖不到一万块?
同一时间。
九龙,西洋菜南街。
全兴第一直营商场大门外。
四道不锈钢铁马被挤得向内弯曲。发出吱扭的变形声。
几百名维持秩序的安保队员穿着深蓝短袖,排成人墙。
后背全被汗水浸透。
队伍从街头一直排到了亚皆老街的红绿灯口。
中环写字楼里的白领解开领带,手里攥着一叠汇丰金牛。
货车司机穿着跨栏背心,脚踩拖鞋,怀里抱着存折。
菜市场的鱼贩围裙还没摘,手上还带着鱼鳞的腥味,跟着人流往前拱。
“排队!按号拿机!”
傻强站在商场二楼的露台上,手里捏着大号铁皮喇叭。
光头上满是油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拿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
“一人限购两台!谁插队直接取消开网资格!”
大厅里的防弹玻璃柜台后。
三十台机械验钞机飞速吞吐钞票。
刷刷刷的摩擦声连成一片。
像急促的雨点砸在铁皮上。
收银员的手指翻飞,手指头被油墨染成了灰黑色。
装满千元大钞的帆布袋,两个小时就堆满了半个后仓。
柜台里,码放着一米高的黑色纸盒。
每一盒上面都贴着金色的全兴防伪标。
拆开封条。
全兴一代静静躺在硬泡沫里。
外壳是哑光黑的工程塑料,摸上去有一层细微的颗粒感。
整机重量只有一百八十五克。
塞进西装内兜,胸口连个下坠的褶子都不会起。
两个白领趴在柜台前,手里抓着刚拆封的真机。
“试一下!快打我电话!”
其中一人按下绿色的拨号键。
没有摩托罗拉那种漫长刺耳的电流盲音。
几乎在按下的同一秒。
另一部手机的蜂鸣器就震响起来。
清脆短促的和弦铃声在柜台前穿透人声。
“通了!这就通了?”
白领双手捧着手机,像是捧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声音这么清楚?连杂音都没有!”
以前的模拟信号大哥大,在九龙打个电话,声音像隔着两层破布,还经常串线串到隔壁茶楼。
而全兴一代的数字芯片,把底噪直接切得干干净净。
“九千九百九十九,还送三个月免费通话!”
收银员撕下一张开户单,啪地盖上红印。
“先生,您的新界号码开通了,拿好慢走!”
新界北,全兴超级大厦六十楼。
全兴通信网络调度中心。
房间里开着大功率冷气,温度低得让人脖子发僵。
一排排灰色的机柜整齐排列,散热风扇发出沉闷的低吼。
几千个指示灯在面板上疯了一样狂闪。
陈永仁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缩咖啡。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倒映着墙上巨大的电子地图。
地图上,遍布全港的三百个自建数字基站全亮着绿光。
从屯门到柴湾,绿点密密麻麻连成一张光网。
“开卡量多少了?”陈永仁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三点四十分。
技术主管在终端机上猛敲了两次回车。
打印机哒哒哒吐出一张狭长的报表纸。
主管一把扯下纸条,声音发颤:
“陈总,二十万张了。”
“全港三十间直营店,备货的八万台现机全卖空了。”
主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深城二期代工厂刚才发来传真,流水线两班倒,每天只能压出两万块主板,完全不够填窟窿。”
陈永仁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没咽下去。
他把纸杯扔进脚边的铁皮桶里。
“告诉吉米,深城的三期厂房立刻通电。”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份加急公文。
“大东电报局那边有什么动静?”
技术主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帮英国佬在中环开了三个小时闭门会。”
主管指了指桌上的座机。
“大东的固话退网申请,今天上午就收到了八千份。”
“他们原本想靠垄断国际长途光缆卡我们,结果全兴的卫星中继站上周刚并网。”
“大东的股价刚才开盘,直接掉了八个点。”
贺云洲推门走进来。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肘上。
陈永仁立刻站直身子,把那张二十万的开卡报表递过去。
“贺董。”
贺云洲接过报表,目光扫过那行数字。
没有说话。
他走到巨幅监控地图前,手指在屯门和元朗的空白区域点了两下。
指尖在玻璃面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新界的基站密度不够。”
贺云洲转过身,随手把报表折平,塞回陈永仁的西装口袋里。
“再加一百个微基站。”
“我要让港岛的老百姓,哪怕钻进防空洞,全兴的手机也能打得通。”
傍晚六点。
九龙,旺角通菜街。
潮湿的热气从下水道铁篦子里冒上来,混着煎酿三宝的油烟味。
连浩龙拎着那个褪色的帆布包。
胶鞋踩在坑洼的油腻路面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街面变了。
原本插着各大字头红旗的堂口麻将馆全没了。
门头换成了全兴物流的黄色水牌,和印着巨大招牌的全兴电器直营店。
他走过几个巷口,没看见一个穿拖鞋、挂金链子的小混混蹲在马路牙子上收保护费。
巡逻的警察甚至只有两个人,慢悠悠地在街角喝着豆奶。
连浩龙喉咙干得像火烧。
他拐进一家老旧的潮州茶餐厅。
吊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着,带不来半点凉风。
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咸菜味和烧腊的油脂香。
“啪嗒。”
他把帆布包扔在油腻的卡座皮椅上。
整个人陷进靠背里。
身体宽大得像头野熊,把单人卡座挤得满满当当。
“一碗牛腩面,一杯冻柠茶。”
连浩龙粗着嗓子喊,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
伙计端着托盘从后厨小跑出来。
托盘在桌上磕出当的一声。
“面到了,慢慢食。”
伙计连看都没看连浩龙脸上那道横肉和刀疤。
把大瓷碗放下,转身就走,步子极快。
连浩龙伸手掰开一次性竹筷。
刚夹起一块牛腩。
“叮铃铃——”
短促的电子声突然在背后响起来。
不是老式电话机那种笨重的摇铃声。
是清脆、明亮、带着和弦节奏的电子乐。
隔壁桌一个穿花衬衫的打工仔,伸手在腰后摸了一下。
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机器。
拇指往上一推天线。
“喂?阿强啊,我在食面呢,货拉到深水埗了没?”
打工仔夹着筷子,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大声对着黑色小盒子说话。
唾沫星子乱飞。
还没等连浩龙回过神。
“滴滴!滴滴!”
柜台后面,算账的老板娘围裙口袋里也响了起来。
老板娘抓起手机贴在耳边,嗓门拔高了八度:
“今天不收支票啦!全兴手机转账或者现金!”
接着是门口。
一个推着板车送冻肉的汉子,把车停在路边,顺手从前胸的口袋里摸出一部一模一样的黑机器。
蹲在台阶上,就这么喂喂喂地讲起了生意。
短促的铃声像夏天的青蛙叫,在整间狭窄的茶餐厅里此起彼伏地炸开。
桌上吃冻柠茶的客人,十个里有八个腰间都挂着一个皮套。
皮套里插着那台带着天线的小黑盒子。
连浩龙手里的竹筷停在半空。
牛腩掉回浓汤里,溅起两滴油星子,落在他破旧的皮夹克翻领上。
他没有动。
手掌慢慢向后移,探进后腰。
隔着两层单薄的布料。
他的指尖摸到了一把生硬、冰凉的铁器。
一把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开了深血槽的七寸西瓜刀。
刀柄缠着发黑的防滑胶布。
那是他当年在油麻地砍翻三十个人、奠定江湖地位的凶器。
刀很凉。
硬邦邦地贴着他的尾椎骨。
连浩龙坐在嗡嗡作响的茶餐厅正中。
周围的人在大声对着电话笑骂、催账、报平安。
没人看他腰后的刀。
没人认得他这位曾经让整个九龙闻风丧胆的忠信义龙头。
他低着头,死死按着腰后的铁刃。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往上爬,钻进天灵盖。
连浩龙只觉得浑身发冷。
手指甚至开始微微打颤。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在腰里别砍刀了。
所有人腰上挂着的。
全是他娘的全兴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