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压下来。
三辆掉漆的五十铃大巴车喷着黑烟,拐上新界的高速路。
车厢里的烟味浓得辣眼。
劣质发胶的香味混着汗酸味,在密封的冷气里发酵。
过道里挤满了人。连车顶行李架上都趴着两个干瘦的古惑仔。
阿泰坐在贺云洲后排。
他大腿上盖着件破牛仔夹克,夹克底下鼓鼓囊囊的。
“哐当。”大巴颠了一下。
一根半米长的生锈钢管从夹克底下漏出一截,敲在铝合金座椅腿上。
声音清脆。
贺云洲闭着眼,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胃里的酸水还在往上反。早上的凉水喝急了,这具身体底子太虚。
他没回头,只拿后脑勺磕了一下椅背。
“收回去。再响一声,你自己滚下车。”
阿泰手忙脚乱把钢管塞回裤裆,脸憋得通红。
“老大,我这不是怕东义社人多嘛。”
他压低声音,语气兴奋得发抖。
“咱们今晚是不是去踩乌鸦在元朗的那个地下赌场?我听兄弟们说,那地方一晚上流水几十万!”
隔着过道的傻强探过半个光头。
“踩什么赌场,老大说干大事业,肯定是去抢金铺!”
傻强一拍大腿。
“我都踩好点了,钵兰街那家大福珠宝,晚上就两个保安值班!”
“啪!”
阿泰一巴掌扇在傻强光头上。
打出一声脆响。
“抢你妈的金铺!那叫犯法!条子抓到要判十年的!”阿泰骂骂咧咧,“咱们是古惑仔,抢地盘才是正经事。”
傻强捂着脑袋不服气。
“抢地盘不犯法啊?前天丧彪砍人,现在还在赤柱蹲着呢。”
两个人隔着过道互相吐唾沫。
贺云洲没理这帮蠢货。
他按着胃部,转头看向窗外。
路灯的光带飞速向后退。荒野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
系统奖励的那家电子加工厂,就在前面。
晚上九点整。
大巴车在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地前踩死刹车。
轮胎在碎石路上拖出难听的摩擦声。
车门“哧”地一声打开。
“到了!都精神点!”阿泰扯着嗓子吼。
两百多号古惑仔像打了鸡血,争先恐后往车门挤。
有人把藏在裤腿里的报纸卷抽出来,撕开,露出砍刀把手。
有人把手指关节捏得嘎巴响。
一帮人嗷嗷叫着冲下车。
迅速在泥土地上摆开迎战阵型。
然后,所有人全傻了眼。
没有闪烁的霓虹灯,没有穿着暴露的夜总会小姐。
更没有拿着砍刀的敌对社团。
只有半人高的荒草。
野风吹过,草棵子打在小腿肚上,沙沙作响。
草丛里全是蚊子。
刚站定半分钟,阿泰的脚脖子上就被咬了三个大包。他烦躁地挠了两把,挠出血丝。
荒草尽头,是一圈生锈的铁栅栏。
栅栏里面趴着三栋破旧的红砖厂房。
大门顶上挂着个歪歪扭扭的铁皮牌子:红星电子回收厂。
铁字掉了一半,变成了“红 星 电 回 厂”。
牌子上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老大,乌鸦藏在这儿?”傻强挠着头皮,四下张望。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报纸。
“这地方像闹鬼的。”一个小弟打了个哆嗦,把砍刀往身后藏了藏。
贺云洲推开车门,最后一个走下来。
夜风一吹,他扯了扯西装衣领。这地方比市区冷。
他踩着满地碎石,走到生锈的大铁门前。
掏出系统奖励的那串黄铜钥匙。
找准最大的一把,插进挂锁。用力一拧。
“咔嗒。”
锁头生涩地弹开。
他抽掉大铁链,用力推开铁门。
两扇铁门发出沉闷的转轴摩擦声。
贺云洲走到门卫室外的电箱前,合上斑驳的总闸。
“砰!砰!砰!”
厂房顶上的十几个大功率白炽灯依次亮起。
惨白的光线瞬间把几百平米的厂房照得亮如白昼。
两百多个古惑仔跟着挤进门。
他们看清了厂房里的东西。
没有成箱的钞票,没有白粉,没有走私烟。
正中央是两条长达三十米的绿色传送带流水线。
皮带老化开裂,散发着橡胶味。
流水线两侧,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废旧电视机壳、烧黑的电脑主板、纠缠成一团的杂色电线。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烧焦的塑料味扑面而来。
呛得好几个人直咳嗽。
“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发下去。”贺云洲指了指大巴车底部的行李箱。
几个小弟跑过去,扛来十几个大编织袋。
解开袋口,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倒出来的全是黄色的塑料安全帽。
旁边还有两大捆白线手套,以及几百把十字螺丝刀。
阿泰捡起一个安全帽,翻来覆去地看。
他敲了敲硬塑料壳。
“老大,这是头盔?东义社换火器了?今晚打硬仗?”
贺云洲没理他。
他踩着几个废弃的显像管木箱,两步跨上了一堆废旧主板形成的“高台”。
西装下摆沾了一层灰。他没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一脸茫然的烂仔。
“听好了。”贺云洲声音不大。
但厂房空旷,回音震得塑料顶棚嗡嗡响。
“今晚没有乌鸦,没有东义社,也不抢金铺。”
他伸手指着脚下那堆废电子元件。
“今晚干这个。”
傻强张大嘴巴,嘴里的烟卷掉在脚背上。
烫了一下,他才猛地跳起来。
“干这个?这是垃圾啊老大!”
“这就是钱。”贺云洲踢了一脚旁边的废主板。
塑料板碎裂。
“主板上的触点是镀金的,电线里是纯铜。拆下来,分类,打包。”
“明早有人拉走,当场结账。”
他指向地上的螺丝刀。
“每人拿一把起子,戴上手套。”
“拆一个电视机壳,两毛钱。”
“分拣一斤铜线,五毛钱。”
“拆一块主板,一块钱。”
底下开始有窃窃私语声。
“一块钱?买个菠萝包都不够啊。”
“就是,这得拆到什么时候去?当自己是拾荒的阿婆啊。”
贺云洲从西装内兜摸出计算器。
指尖在按键上飞快戳动。
“嘀嘀嘀”的按键声传遍厂房前排。
“动作快的,一小时能拆三十块主板。”
“一晚上干十个小时,就是三百块。”
“一个月下来,光计件工资就有九千块。加上我早上说的两千五底薪……”
贺云洲停顿了一下,举起计算器屏幕。
“一万一千五百块。”
“比你们以前砍人一个月拿的安家费,多两倍。”
数字砸下来。
前排的几个年轻小弟眼睛亮了。
一万多块。
在八十年代末的港岛,中环的高级白领也就这个数。
有人咽了口唾沫,悄悄弯下腰,捡起了一把十字起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都不准动!”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一个染着黄毛、脖子上纹着绿蝎子的青年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他叫花颈,是龙根叔手底下的头马。
平时在旺角收保护费最凶,吃喝嫖赌,从来没干过重活。
花颈走到最前面,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编织袋。
白线手套散落一地,沾了黑泥。
“贺老大,你拿我们当要饭的打发?”
花颈梗着脖子,额头青筋直跳。
“我们是拜过关公,喝过血酒的兄弟!不是新界那些逃港来的盲流苦力!”
他抓起一个黄色安全帽,狠狠砸在地上。
硬塑料砸在水泥地上,弹起半米高。
“让我们坐在这里拿螺丝刀拆垃圾?”花颈指着那座电子废料山,脸皮因为激动而扭曲,“传出去,全兴社的面子往哪搁?别的社团不得笑掉大牙!”
有人带头,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十几个平时跟着花颈混的烂仔也纷纷站出来。
“就是!老子拿刀的手,怎么能拿改锥!”
“不干!打死也不干这种底层苦力活!”
“贺老大,你不敢带我们去抢地盘,我们自己去!”
他们纷纷把自己分到的安全帽砸在地上。
几十个安全帽在地上乱滚。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厂房里炸开,像是在向贺云洲的新规矩叫板。
花颈从腰后摸出一把用报纸包着的开山刀。
他把报纸一扯,报纸碎片飞舞。刀尖指着地上。
“兄弟们,愿意跟我去旺角抢油水的,现在就走!”花颈大喊,“这破厂房,谁爱待谁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