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刚过,山巅起了风。
他站在殿门外往下看。外门那头亮了——不是灯亮,是火亮。火头有三处:一处在外门,一处在演武场,一处挨着药圃。三处火头一齐起来,起得一样齐。
火里没有人喊。跑出来的人抱着东西,顺着山道往下走,没有一个回头救火。
更鼓还在打。守山老头站在外门的墙根底下,一槌一槌敲他的二更,火从他身边过去,他没有挪一步。
山门底下站着十几个人,火照着他们的背影。他们不看火,看山。为首那一个手里捏着一张纸,看完,折起来,收进袖子。
青云宗的账,今夜烧清。那人说。声音不大,隔着半个山,他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十几个人转身下山,一个没回头。他们走得不快,踩着火线外头走,火苗燎到脚边就偏开。最后头那一个下了台阶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山巅——看的位置不是他,是殿。
他把这句话记下,转身往火里走。
演武场的火头最大。火从兵器架那头起,顺着泼在地上的油,一路往廊下走。廊下缩着七八个人,有两个受了伤,走不动。
他走过去,先看火。
火在他眼里也是线。这一条从兵器架起,穿过演武场,到廊子底下该拐——拐过去,就是人堆。可它在接口上岔成了三条:一条封了廊口,一条卷上梁,一条往人堆那头爬。
火自己不会分岔。有人给它描过路。
他伸手,在廊口那处接口上按了一下。按下去不重,像把一笔写坏了的账按住。三条岔开的火线在他掌心底下并回一条,掉了个头,往空场子那头烧过去。
廊下的人,一个没伤。
他说。七八个人从他身边起来,往山上走。有一个腿上带伤的,走两步回一次头,看一眼火,又看他。他没有停。廊下最年长的那个拉住他的袖子:后生,外头有人,往哪儿走。
外头的走了。他说。
那人才松开手。
第二处在药圃。火围了半圈篱笆往里烧,看药圃的还在里头,白天抱剪刀的那个,怀里抱着半筐种子,缩在篱笆根出不来。
他看火。火线从三面围上来,围到篱笆根,收成一个口。口子上,火线打了一个结。
山自己的火烧不出结。结是有人打的。
他伸手,在结上按了一下。火圈松开,往三面退出去,退到菜畦外头,自己灭了。篱笆塌了半截,菜畦里还有半畦菜是青的。看药圃的抱着种子爬出来,把种子筐放在田埂上,数了一遍筐里的东西,才回头看他。
里头还有人吗。
就我一个。那人说,灶房——灶房后头今晚有人烧水。
他往灶房去。
灶房塌了半边,火从房顶压下来,正压着那面没烧掉的墙。从前他每天在那面墙上划一道,划了二十一道,后来走了,划痕留在墙上,再没有人划。
火线从房梁上垂下来,垂到墙腰,眼看要燎着那些划痕。他赶在火头前头到了墙根,伸手把这处接口按住。垂下来的火线在他掌心底下停住,弯了一下,绕开那面墙,往塌了的半边烧过去。
墙保住了。二十一道划痕,一道没少。
他伸手在墙面上抹了一下灰,收回来,看了一眼指尖。灰是凉的。火从四面过来,这面墙跟前,一直是凉的。
灶房后头没有人。锅还坐在灶上,锅里的水烧干了。
三处接口,他按了三下,一拳没出。
掌心三处,各留了一点热。不烫,是按过账页之后、纸上留在指头肚上的那种热。他把手张开看了一眼,三处热往掌心正中走,走到一半,停了。
杂役院那头,老雀抱着名录站在院门口,火光照着他半边脸。他走过去。
名录呢。
老雀把册子往怀里又按了按。
抱好了。他说。
库房那边……老雀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说。
火烧到后半夜,自己矮下去。他站在演武场边上数火头:外门一处,演武场一处,药圃一处,灶房一处,后山库房一处——五处。他从山巅上看见的,是三处。
库房那处他没有赶到。火灭了,人从库里抬出来两个,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块号牌,号牌上没有名字。走的时候连号牌都没带走的那个,号牌回来了。
天亮之前,他把山上的人重新数了一遍。昨天数出来四十七个,今天数出来四十五。少的两个,在库房里。
他把四十五在心里放了放。四十七个里头,有几个是这三个月进来的,他没有数;四十五个里头,有几个从头到尾没露过面,他也没有数。他把这两个空着的数,跟五处火头摆在一处。
他又把五处火头一处一处对:火是从哪一头烧起来的。演武场的火,外头烧进来一条,里头也有一个起头,起头在里侧。药圃的火圈,三面的火线往里收,收口的方向,也是从里往外。灶房的火,起头在灶膛里,可灶膛是冷的,白天没有人烧火。
有起头的火,起头全在里侧。
最后他走到山腰,走到那排屋子最里头——昨天天没亮数出来的、没有窗的那一间。那一间烧得最晚,火从四面过去,到它门口就矮下去,没有进去。
他走到门口。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伸手推,门没动。
门闩的声音,在门里头。
五处火头,起头全在里侧;最里头那间没有窗的屋子,火到门口就矮下去,可它的门是从里头闩着的——山封了三个月,里头闩门的那个人,到现在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