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层。
消防通道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霉味。
祁锋粗重地喘着气,厚底战术靴踩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一个个夹杂着泥水和血迹的湿脚印。
他左手死死抠着肋骨下方的腹部肌肉。
胃里的绞痛像一把生锈的绞肉机,把内脏搅得翻天覆地。
连着爬了七十多层楼。
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衬衣早就被冷汗湿透了,紧贴着后背纵横交错的刀疤。
“呼……呼……”
祁锋靠在剥落的白灰墙壁上。
右腿微微打着摆子。
他把海绵宝宝霰弹枪拄在地上当拐棍。
从裤兜里摸出那板早就空了的布洛芬药板,烦躁地揉成一团,砸在脚边。
这破胃。
偏偏在要命的时候掉链子。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刚准备继续往上走。
挂在腰间的对讲机“滋啦”一声响了。
是市局特殊频段。
“祁……祁局。你到了没?”
张猛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听起来有点发虚。
“市府大楼这边……有点不对劲。防暴大队的人刚拉起警戒线,发现下水道井盖有被撬动的痕迹。”
祁锋捏起对讲机。
“雇佣兵从地下车库摸进去了?”他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还、还不确定。老吴带人下去搜了。”
张猛咽了口唾沫。
“那个……祁局。刚才李组长派人去审陈建国了,连带着查抄了他以前在政法委的绝密档案柜。”
“里面……里面有份十年前的旧卷宗。”
胖子说到这,结巴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讲。
“有屁快放。”祁锋用枪托砸了一下墙面,震落簌簌灰尘。
“是……是关于苏市长的。”
张猛压低了声音。
“卷宗上说。十年前,渊海市前任市委书记苏长明……也就是苏市长的亲爹。因为带头查北郊那三座矿山洗钱的事,在下乡视察路上,出了车祸。”
“连人带车掉进水库,连个全尸都没拼凑出来。”
祁锋按着胃部的手指猛地一顿。
眼底那股因为疲惫而泛起的浑浊,瞬间凝固成冰。
“陈建国当年的供词里写着……”张猛声音更小了,透着股寒意。
“那场车祸,是赵天海出钱找人干的。陈建国在交警队那边压了案子,定性成了意外。”
楼梯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祁锋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十年前。
杀父之仇。
祁锋脑子里闪过苏清寒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
那个穿着高定黑色职业装,在市府大楼里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代市长。
那个光着脚,踩在满地碎玻璃和泥浆里,红着眼眶死死抱住他的女人。
那个在他胃病发作时,一边骂他逞能,一边在破筒子楼里给他熬中药的女人。
难怪。
难怪省委大老板在渊海市一手遮天,连市局局长都能说换就换。
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放着省城大好的前途不要,非要孤身一人空降到这潭深不见底的黑水里。
顶着雷。
不惜跟赵天海死磕,甚至连代市长的位子都敢拿来保他这个停职的疯狗。
她哪是什么冰山。
她是一团被仇恨裹了十年的火。
表面的冷硬,全是为了掩盖心里那道淌血的旧疤。
“祁局……苏市长她……”张猛在对讲机里欲言又止。
“她人呢?”祁锋冷冷打断,握着对讲机的手背青筋暴起。
“还在市府大楼六楼的会议室。”
张猛叹了口气。
“李组长劝她先撤到省军区招待所避避风头,她死活不干。说今晚必须看着赵天海伏法。”
祁锋捏着对讲机,指关节泛白。
赵天海雇的那批“毒刺”兵团,可是带着c4炸药冲着市府大楼去的。
那帮常年在金三角舔血的亡命徒,对付几个文职和外围的特警,跟切菜一样简单。
“猛子。”
祁锋声音比消防通道里的水泥地还冷。
“带上你的人,死守市府大楼六楼。哪怕用肉身填,也不能让那帮雇佣兵踏进会议室半步。”
他右眼角的暗红蜈蚣疤,在这幽暗的楼梯间里,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煞气。
“等我把这瘫子的脑袋拧下来。”
“明白!祁局你小心!”对讲机挂断。
祁锋把对讲机别回腰间。
胃里那股绞痛似乎被另一种更炽烈的情绪压制下去了。
他站直身体。
活动了一下因为爬楼而酸胀的肩膀,发出咔咔的关节爆响。
七十三层。
顶楼观景台。
沉重的防火铁门近在咫尺。
门缝边缘被电焊烧得焦黑,透着一股刺鼻的金属糊味。
门里隐约传来赵天海那嘶哑破败的狂笑,和特警队员被堵住嘴的闷哼声。
祁锋拎起那把贴着海绵宝宝贴纸的战术霰弹枪。
枪托抵在肩窝。
左手一把攥住滚烫的铁门把手。
用力往下压。
焊死的门轴纹丝不动。
“锁死了?”
祁锋咧嘴笑了。
这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屠夫看着案板上碎肉的冷酷。
他往后退了两步。
枪口直接顶在厚重的生锈铁门锁眼处。
“赵老板。”
祁锋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厚重的铁皮,清晰地传进观景台。
“十年前的账,加上今晚的利息。”
“老子亲自来收了。”
“轰!”
十二号鹿弹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在防盗铁门上轰开一个碗口大的血红窟窿。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楼梯间里回荡,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轰!”
又是一枪。
门轴的焊缝被暴力撕裂,金属碎片像弹片一样朝里面飞溅。
观景台里。
安东和几个东欧雇佣兵吓了一跳。
他们没想到,底下那么多特警围着,祁锋居然敢一个人单枪匹马杀到顶楼!
“开火!打穿那扇门!”安东用俄语咆哮。
“哒哒哒哒!”
密集的微冲子弹像雨点一样砸在防火门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凹坑。
火星四溅。
“轰隆!”
祁锋根本没躲。
第三发鹿弹直接轰断了最后的门铰链。
几百斤重的防火铁门,带着刺鼻的硝烟味,轰然倒塌,重重砸在观景台光洁的木地板上。
砸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烟尘中。
祁锋端着还在冒烟的霰弹枪。
一步跨进观景台。
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衬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你……你真敢上来!”
赵天海瘫在轮椅里,看着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
刚才的狂笑瞬间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安东!崩了他!”
祁锋没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他直接把霰弹枪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空着双手。
朝轮椅方向走去。
“开枪啊。”
祁锋张开双臂,胸口那枚银色警徽迎着探照灯的光。
他挑起右眼角的疤痕,笑得张狂而嗜血。
“看看是你们的子弹快,还是我拧断这瘫子脖子的速度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