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桌面的震动顺着木质纹理一路传导,震得林知言指尖发麻。
他保持着大拇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方的姿势,像一座风化了千年的石雕,连呼吸都忘了。
沈清秋那只白皙的手还没收回。
指尖虚虚地悬在屏幕上方,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一层健康的浅粉色。
那股子带着凉意的雪松香气,混着空气里提拉米苏的可可粉味,毫无阻挡地往他鼻腔里钻。
她坐在对面,嘴角勾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清冷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缓缓移到他脸上。
电话那头,老妈王秀梅那句中气十足的“牵手了没有”,还在包厢的空气里余音绕梁。
林知言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往下压,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个正常的、稳重的适婚青年。
“你说什么呢,这才刚见上面,哪有那么快。”
“慢什么慢!”
王秀梅在电话那头根本不吃这一套,声音大得像是在菜市场跟人砍价。
“人家清秋可是星辰中文网的大编辑,长得好看,工作又体面。你能跟人家坐一桌喝咖啡,那是咱家祖坟冒了青烟!”
林知言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要是让老太婆知道,自己平时就在这个大编辑手底下当断更王,不知道这青烟还能不能冒得出来。
“你别给我扯没用的,你就说,聊得怎么样?”王秀梅下达了最终指令。
林知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
沈清秋单手托着腮,修长的食指在脸颊上轻轻点着。
她下巴微扬,用口型无声地对他吐出两个字。
交、稿。
林知言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洇透了,头顶的中央空调一吹,拔凉拔凉的。
“聊得……挺好的。”
他咽了口唾沫,开始闭着眼睛说瞎话。
“我们进行了深入的灵魂交流,在很多核心问题上达成了高度的共识。”
比如女方拿着推荐位进行封杀威胁,男方被迫妥协当场敲键盘,这种高度的共识。
“真的?”
王秀梅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隔着屏幕都能听出她满脸的褶子都在笑。
“那敢情好!我就知道刘阿姨靠谱!你们中午找个好点的地方去吃个饭,下午再去看个电影逛个街。别心疼钱,不够妈现在就给你转!”
林知言张了张嘴,刚想说一句“不用了我们马上各回各家”。
一直坐在对面安静看戏的沈清秋,突然动了。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上半身越过那张实木桌子。
那张堪称完美的脸,直直地凑近了摆在桌角开着免提的手机麦克风。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林知言甚至能数清她浓密卷翘的睫毛,看到她冷白皮上细小的绒毛。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仰。
“阿姨好~”
一声甜腻、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的问候,毫无预兆地在包厢里响起。
林知言浑身的寒毛“唰”地一下全立正了。
他像见鬼一样盯着沈清秋。
这声音。
这调调。
这怎么可能是从那个平时只会用冰刀子一样的眼神甩出“断更就死”四个字的女魔头嘴里发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王秀梅直接在电话里乐开了花,声音都在打颤。
“哎!哎!是清秋吧?”
老太太激动得语无伦次。
“哎哟喂,这声音真好听,阿姨听着心都要化了。我们家知言没欺负你吧?他这个人平时闷葫芦一个,你多担待啊!”
沈清秋眼角微微弯起。
她看着林知言那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见鬼表情,声线越发温柔可人,活脱脱一个刚陷入热恋的乖巧儿媳妇。
“阿姨,您叫我清秋就好。”
她柔声细语地对着麦克风说。
“知言人挺幽默的。我们聊得很投缘。他刚才还跟我说,下午要带我去逛街,顺便给我挑个初次见面的礼物呢。”
林知言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幽默?投缘?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你逛街?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送你初见礼物?
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怎么睁眼说瞎话都不用打草稿的?!
他在桌子底下拼命踢了沈清秋的高跟鞋一脚,用眼神抗议这种胡编乱造。
沈清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鞋跟毫不客气地反踩住了他的脚尖,还用力碾了半圈。
“好好好!”
王秀梅在电话那头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他要是敢不给你买,或者买的不好看,阿姨回去打断他的腿!那你们年轻人好好玩,阿姨绝对不打扰你们了啊。清秋,下次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炖我的拿手绝活红烧猪蹄!”
“谢谢阿姨,阿姨再见。”沈清秋甜甜地回了一句。
“嘟——”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屏幕重新暗了下去。
一秒钟。
两秒钟。
沈清秋脸上那个甜美、娇羞、温婉可人的笑容,就像被人按了删除键,在一秒钟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坐回椅子上,重新翘起二郎腿,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冰山气场,伴随着冷杉的香气,再次笼罩了整个包厢。
“行了。”
她语气冷淡,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刚才那个叫“阿姨”的绿茶精根本不是她。
林知言颤抖着手指着她,半天没顺过这口气。
“你……你……”
“我什么我。”
沈清秋斜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我不帮你把阿姨哄好,你今晚准备抱着你那个破键盘去哪个桥洞底下睡觉?”
林知言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话糙理不糙。
要不是她刚才那句“阿姨好”,自己老妈绝对能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把他生撕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女魔头刚才是在帮他打掩护?
林知言心里的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地散了一小半。
算她还有点良心,没在长辈面前拆他的台。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女人的脑回路,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就在林知言琢磨不透的时候。
沈清秋伸出手,把那台银色的轻薄笔记本电脑重新翻开,一把推到了林知言面前。
“咔哒。”
屏幕亮起,那个万恶的word文档光标再次跳动。
“既然阿姨以为我们下午在逛街。”
沈清秋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资本家压榨劳动力的冷笑。
“那从现在到晚上六点,你所有用来应付老妈的借口都没了,时间全部空出来了。”
她敲了敲电脑边缘。
“第二十九章,那具被藏在水箱里的尸体该被警方发现了。下一章,继续写。”
图穷匕见。
林知言觉得胸口中了一箭,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屏幕上。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她用一句“下午去逛街”,不仅堵死了他所有开溜的借口,还光明正大地把他接下来的五个小时全给物理绑架了!
“沈大主编,你这是非法拘禁!剥削劳动力!”
林知言抱着头,身体往下滑,企图钻到桌子底下去。
“哪有作者一天在外面手搓两章的?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啊!”
“是吗。”
沈清秋眼皮都没抬一下。
“星辰网首页全渠道大推,不想上了?”
“上!但我总得吃饭吧!”
林知言捂着肚子,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从早上到现在,我就喝了你买的一杯咖啡。我脑细胞都饿死了,哪来的灵感写尸体?”
沈清秋没理他的哀嚎,拿出手机,随手点开了外卖软件。
“想吃什么,说。我请。”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吃完接着敲,少一个字,下个月的推荐位你都别想要了。”
无情。
冷血。
简直是个人形催更机器。
林知言像条脱水的咸鱼一样瘫在椅子上,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把手搭在键盘上,脑子里开始构思水箱里的尸体到底是该泡发了还是该巨人观了。
要不干脆把尸体的脸写成主编的样子算了,就当发泄情绪了。
就在他准备敲下第一行字的时候。
那部沾着水渍的手机屏幕,再次亮了一下。
弹出一条微信提示。
又是老妈王秀梅发来的。
林知言顺手划开屏幕。
消息框里,是一张原图照片。
他点开图片,眼睛瞬间睁大了。
这张照片的角度有些偷感的刁钻。拍摄地点显然是在星空咖啡馆马路对面。
隔着咖啡馆明净的落地玻璃窗,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坐在包厢里的他和沈清秋。
因为刚才沈清秋凑过来对着手机说话,照片抓拍的瞬间,两人的头挨得极近。
从外面的视角看过去。
就像是沈清秋大半个身子都依偎进了林知言的怀里,两人正低着头,亲昵地说着什么私房蜜语。
这构图,这氛围,简直比言情剧的海报还要甜。
但在照片的背景里,一棵落叶的法国梧桐树下,站着两个鬼鬼祟祟的中年妇女。
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在拍,正是他亲妈王秀梅。
而旁边那个气质出众、戴着珍珠项链、同样满脸欣慰看着这边的阿姨,林知言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眉眼,那神态。
简直就是坐在这对面的沈清秋的翻版。
林知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视线僵硬地下移,看清了照片下面跟着的那句文案。
王秀梅:【老沈,你看这两个孩子多恩爱!连喝个咖啡都要头挨着头,我看这门亲事绝对稳了!】
“哐当。”
林知言手腕一软,手机直接从指尖滑落,砸在了笔记本键盘的空格键上。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空白的字符。
他眼前一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