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冷汗,顺着林知言的额角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他紧握手机的手背上。
手腕猛地一抖。
那部刚扫完码的手机就像条脱了水的鱼,直挺挺地朝着桌上那杯柠檬冰水砸去。
“哐当”一声闷响。
林知言眼疾手快,用两根指头死死捏住了手机的边缘。
机身下半截已经泡进了冰水里,水珠顺着屏幕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他猛地抬起头。
刚才那个端坐在对面、宛如一尊无欲无求的冰山女神的相亲对象,此刻正微微前倾着身子。
那双原本深不见底的眸子,现在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冰刃,从他脸上寸寸刮过。
压迫感。
一种常年坐在催更位上、手握无数作者生死大权的主编才会有的实质性压迫感,顺着咖啡馆的冷气孔,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林知言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背往沙发深处缩。
“那个……”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扯出一个体面的微笑,“这头像,画风挺别致啊。柴犬……挺可爱的。”
沈清秋没接话。
她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葱白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哒。”
“哒。”
指甲磕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像是敲在林知言心尖上的催命鼓点。
“林先生,独立内容创作者是吧?”
沈清秋红唇微启,声音比杯子里的冰块还要冷上几分。
“时间自由?不拖延一秒?最重契约精神?”
每反问一句,林知言的背脊就往下塌一寸。
他干笑两声,大脑开始以每秒一万转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在这必死的绝境中找出一丝生机。
“沈小姐,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点微小的误会。”
林知言强撑着坐直身子,摆出一副真诚的模样。
“这年头重名的人太多了。网名叫清秋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可能……扫错码了?”
沈清秋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林知言那张硬撑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是吗。”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两下。
下一秒,林知言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嗡嗡嗡——”
语音通话的铃声在相对安静的咖啡馆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亮起三个大字:【催命鬼】。
这是林知言给责编清秋改的备注。
沈清秋挂断了通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林知言,笔名鸽子林。星辰中文网悬疑频道签约作者。”
她像法官宣读判决书一样,把他的老底掀得干干净净。
“上个月全勤奖被扣。上上个月以‘家里猫难产’为由请假两天。上个星期说键盘进水,昨天又发单章说自己打篮球粉碎性骨折。”
沈清秋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他刚才捏住手机的那只右手上。
“这粉碎性骨折的自愈速度,医学奇迹啊。”
林知言触电般地把右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完蛋。
底裤都被扒没了。
这相亲局还相个屁,这分明是大型抓捕现场!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故作镇定地站了起来。
“沈小姐,相亲看的是缘分。既然咱们在工作上有点小分歧,说明八字不合。”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侧跨出一步。
“我突然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昨晚吃的外卖可能不太新鲜。我去趟洗手间,这顿还是我请,你慢用。”
说完,他转过身,迈开长腿就往外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沈清秋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踩着那双细高跟,只用了两步就绕过了咖啡桌,挡在了林知言的去路前。
林知言没刹住车,差点一头撞上去。
一股冷杉夹杂着雪松的清香瞬间充斥了他的鼻腔。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半米。
他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那层淡淡的阴影,以及她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微微起伏的领口。
林知言呼吸一滞,心跳竟然在这个不合时宜的节骨眼上漏了半拍。
这女人,凑近了看,杀伤力更大了。
但他脑子里那点旖旎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现实无情地碾碎了。
沈清秋根本没看他。
她伸出那只白皙的手,越过林知言的肩膀,一把抓住了这个半封闭式包厢的木质推拉门边缘。
“哗啦——”
推拉门被她用力合上。
“咔哒。”
一声脆响。
沈清秋反手拧上了门框边那个黄铜质地的锁扣。
物理锁死。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头,微微仰起下巴,清冷的目光直逼林知言的眼睛。
“去哪?”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林知言看着门上的反锁扣,咽了口唾沫。
“洗手间啊。人有三急,沈大主编,你总不能剥夺作者的生理需求吧?”
沈清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憋着。”
她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不是,沈清秋,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啊。”
林知言索性也不装了。
他退后半步,拉开两人那让人有些呼吸不畅的距离,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咸鱼样。
“一码归一码。咱们今天是来相亲的,是我妈和你妈强行把咱们撮合到一起的。现在是私人时间,不谈工作。”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理直气壮地找借口。
“你懂不懂什么叫生活与工作的边界感?”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怒极反笑。
“边界感?”
她向前逼近一步,林知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直接撞在了桌沿上。
“你跟我谈边界感?”
沈清秋抬起手,指尖悬在林知言心口不到两厘米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你这本书下周要上全渠道的大推荐?你知不知道编辑部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
她的语速变快了,胸口微微起伏。
“我顶着总编的压力把资源砸在你身上,你转头就给我表演粉碎性骨折?”
林知言被她逼得有些心虚。
但他这张嘴从来就没服过软。
“那我也没断更啊!我这不是每天还在更两千字保底吗?”
“两千字?”
沈清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写的那叫两千字?水分大得拿海绵都吸不干!一个配角买个包子你能写三百字,那包子是金子做的吗?”
林知言撇了撇嘴。
“那是为了烘托市井气息,增加代入感。你一个看后台数据的,懂什么叫文学创作的细腻?”
“我不懂细腻。”
沈清秋冷着脸,往后退开了半步。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前,一把拎起了那个随便放在椅子上的爱马仕铂金包。
林知言松了口气。
看来这女人终于被他气跑了。
这相亲局算是彻底黄了,回去虽然要挨老妈一顿骂,但好歹不用吃键盘了。
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
“刺啦——”
拉链拉开的声音。
林知言看着沈清秋从那个价值六位数的顶级奢侈品包包里,毫不违和地掏出了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物件。
那是每个网文作者最熟悉的生产工具。
一台轻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
“啪。”
沈清秋把电脑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实木咖啡桌上。
她掀开屏幕。
幽蓝色的光打在她那张冷艳的脸上。
沈清秋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
她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推到林知言面前。
屏幕上,干干净净,只有word文档闪烁的光标。
“相亲归相亲。”
沈清秋抬起眼皮,漆黑的瞳孔锁定着林知言。
她指了指那台电脑,红唇轻启。
“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