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外的风比院里硬,雪粒敲着棉帽,沙沙作响。
韩骁循着雷达标记越过老井,又穿过一片矮灌木。
雷达里的陌生热源停在雪面下两米多,周围还散着几件东西。
韩骁脚下一停,认出了那处废弃捕兽坑。
这坑原本用来抓狍子,开春塌过一回,猎户们懒得费工修,便扔在林边。
昨夜的新雪盖住坑口,外人踩上去,连反应的工夫都没有。
他刚靠近,坑里先传来呵斥。
“上面有人吗?请依照公社冬季救助条例,协助受困干部脱险!”
韩骁探头。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坑底,绿军大衣沾满雪,棉帽歪在耳边,怀里还护着一把木算盘。
挎包、水壶和几张纸散在她脚边。
人摔得够呛,干部架子还端得四平八稳。
“能站吗?”
女人扶住坑壁起身,右脚才落地,身体便歪向旁边。
她赶紧用手撑住土墙。
“能,刚才……是雪太滑。”
“姓名。”
“苏听风,公社新派干事,来卧龙屯接管账务核查工作。”
她仰着头,仍没忘程序。
“同志,请报姓名和所属生产队,我需要登记救助情况。”
“先上来。”
“根据规定,干部下队期间接受群众帮助,要留下对方基本资料,回公社后出具……”
“再念一会儿,天黑了。”
苏听风抱住算盘。
“你这位同志,态度有问题,我是在履行程序。”
“路也有问题。”
“什么?”
“卧龙屯在南边,你从北边来的。”
苏听风环顾坑壁,除了雪,连方向都分不清。
她清了清嗓子。
“我是去邻近生产队了解情况,绕路属于工作需要。”
“哪个生产队?”
“这个……不方便透露。”
韩骁把绳子抛进坑里。
“绑好。”
苏听风放下算盘,将绳子绕过腰间,低头忙活半天。
“可以拉了。”
韩骁试着一扯。
活扣让她套成了死结,位置还正卡在大衣扣子上。
“学过打绳结吗?”
“根据公社干部下乡工作守则,野外求助主要依靠民兵和当地群众,我没有义务掌握捕猎技能。”
“你有义务别把自己勒死。”
绳子向上收起。
苏听风踩着坑壁上升半米,棉鞋从冻土上滑脱,人被吊在半空,大衣前襟当场勒住脖子。
帽子掉了。
“停!先停!”
“上还是下?”
“绳结卡住了,我……我呼吸受影响,先放我回去。”
“你绑的。”
“我承认操作有偏差,先放绳!”
韩骁松了半尺。
她的鞋尖刚碰到坑壁,积雪便塌下一片,身体跟着转了半圈。
“别松了!”
“上还是下?”
“你让我想想……”
“慢慢想。”
韩骁把绳头绕在树干上,抬脚便往屯子方向去。
“喂!韩同志,你不能把公社干部挂在坑里!”
“我没报姓名。”
“那……那位男同志,你回来!”
韩骁转回坑边。
“会说人话了?”
苏听风气得咬牙,偏偏身体悬着,不敢乱挣。
“请你帮忙,我回去给你开证明,行了吧?”
“不缺。”
“那你要什么?”
“别出声。”
猎刀割断绳子。
苏听风护住脑袋落回坑底,厚雪接住了她,算盘压在身下,算珠哗啦乱撞。
“你怎么把绳子割了!”
韩骁收刀跳下坑,落地时屈了屈膝,伸手将她从雪里提起来。
她一手扶腰,一手先摸算盘。
“珠子没坏吧?这是公社财产,领用时登记过编号。”
“先管腿。”
“腿要管,算盘也不能丢。”
木框中间裂开一条缝,几颗算珠歪到旁边,裂口里露出牛皮纸的一角。
苏听风赶忙将算盘护回怀里。
“瞧什么?这是内部工作材料。”
雷达穿过木框,夹层里的纸页全铺进韩骁的感知。
卧龙屯历年粮食入库、返销粮领取和困难户救济清单都在里面。
一百斤陈化粮被画了红线,经手人正是生产队长赵大宝,孙大富的名字也出现了六回。
算盘里藏着公社封存的亏空底账,孙大富留下的窟窿,全在纸上。
这女人是把刀,用对地方,韩骁那份被压住多年的分户手续便能重见天日。
父母去世后,他的粮食关系一直挂在旧册上,进城开介绍信也得求人。
从前找不到门路,如今办事的人自己掉进了捕兽坑。
苏听风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到底拉不拉我上去?”
“拉。”
“你先出去,把绳子扔下来,我重新打结。”
“省省。”
韩骁捡起挎包和水壶挂上肩,弯腰将她扛了起来。
苏听风腹部压在他肩头,两脚离地,急得拍他后背。
“放我下来!男女同志要保持合适距离,你这样不符合纪律!”
“你自己爬。”
韩骁作势将她放回雪里。
“等会儿!”
苏听风护住算盘,话也快了。
“情况特殊,可以采取必要救助措施,但你注意动作,别碰坏公社财产!”
“算盘比你金贵?”
“公家东西损坏了,要写报告!”
韩骁把她放到坑壁凸出的冻土上。
“抱住我。”
“你说什么?”
“想在这里过夜,也行。”
苏听风抬头估量坑口,磨蹭片刻,腾出一条胳膊环住他的肩。
“只限救援,回去不许胡说。”
“没人爱听。”
韩骁踩住硬土,扣住露出的树根往上攀。
苏听风还想教他怎么落脚,冻土从鞋底滑过去,她忙把后半句话咽了,环在他肩上的胳膊也收了收。
到了坑口,韩骁先把她托上去,自己翻身出来。
苏听风跪在雪里喘了几口气,先接回算盘。
她起身试着迈步,右脚却使不上劲,身体朝旁边栽去。
韩骁托住她的胳膊。
“扭伤了。”
“问题不大,我还能走。”
第二步落下,她疼得吸了口气。
韩骁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背我?”
“扛也行。”
“还是背吧,扛着影响太差。”
苏听风伏到他背上,将算盘夹在两人中间。
木框硌着肩胛骨,走一步便撞一下。
“算盘放挎包里。”
“不行,里面有重要材料。”
“我扫见了。”
苏听风缩了缩肩。
“你扫见多少?”
“该见的。”
“你不能外传,那些数目还没核实,谁有问题,要以调查结果为准!”
韩骁托住她的腿弯,朝卧龙屯走去。
“赵大宝家后墙,藏着一百斤陈化粮。”
苏听风没接话。
算盘珠子在木框里撞了两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到底是谁?”
“韩骁。”
屯口已经出现在风雪里。
苏听风护住算盘。
“先送我去大队部。”
“正有这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