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天都山坊市,赵家宗祠。
宗祠地下三层,一盏盏青铜油灯沿着石壁整齐排列,灯火幽幽,映得整座石室光影摇曳。
这里是赵家的魂灯殿,殿内供奉着赵家所有筑基以上修士的本命魂灯。每一盏灯都与一名修士神魂相连,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守殿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炼气六层修为,已在殿中枯坐四十年。
今夜与往常并无不同,老者盘膝坐在殿心蒲团上,闭目养神,呼吸悠长。
直到——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殿中却清晰得刺耳。
老者猛地睁眼,浑浊的眸子扫向魂灯阵列中央,那里,一盏比其他灯盏大上一圈、灯焰呈淡金色的魂灯,灯芯处裂开一道细纹,灯焰骤然黯淡,随即彻底熄灭。
灯盏底座,刻着三个小字:
赵永昌。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他踉跄起身,扑到那盏灯前,颤抖的手伸向灯盏,触及的是一片冰冷。
灯灭了。
家主……陨落了。
“来、来人——!”老者嘶声大喊,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绝望的颤音,“家主魂灯……灭了!”
——
半个时辰后,赵家议事堂。
五道身影陆续踏入堂中,个个面色凝重,气息沉郁。
赵永兴,筑基五层,赵永昌的胞弟,在赵家修为仅次于老祖与家主。他身着墨蓝长袍,面容与赵永昌有七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阴鸷。
赵永年,筑基四层,赵永昌的堂弟,主管赵家坊市生意,身形微胖,常年带笑的脸此刻却绷得铁青。
赵永德、赵永福、赵永寿,三人皆是筑基一层,分管家族护卫、灵田、库房等事务。
五名筑基齐聚,这在赵家近十年都属罕见。
“三叔公。”赵永兴看向坐在上首主位旁的一名灰衣老者,声音低沉,“到底怎么回事?大哥的魂灯……当真灭了?”
灰衣老者,即赵家内务总管赵明远,炼气九层修为,是赵永昌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此刻他垂首而立,面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回二爷,”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老奴亲自去魂灯殿查验过了……家主的那盏本命魂灯,确实……熄了。”
堂中一片死寂。
赵永年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红木桌案“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纹:“怎么可能!大哥筑基六层修为,身怀数件护身法器,更有镇魂钟傍身!在这天都山方圆千里,谁能杀他?!”
“除非……”赵永德声音发颤,“是金丹修士出手。”
“金丹?”赵永福摇头,“金丹修士何等身份?岂会无缘无故对大哥出手?况且若真是金丹出手,我赵家现在也危险了。”
赵永寿皱眉道:“大哥今日出门前,可曾说过要去何处?所为何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赵明远。
赵明远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赵永兴盯着他,缓缓开口:“三叔公,你跟随大哥最久,今日大哥离府前,只召见了你一人。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应当知晓。”
赵明远嘴唇哆嗦,欲言又止。
“说!”赵永年厉喝,“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二爷、各位爷……”赵明远扑通跪下,颤声道,“家主……家主他去了陨龙湖方向。”
“陨龙湖?”赵永兴眉头紧锁,“去那里做什么?”
“是……是为了祁冬、祁秋那两个小辈。”赵明远低声道,“七日前,监视他们的影卫传回消息,说那两人在一处名为‘宁仙阁’的店铺外,从店主手中得到了一具……金丹初期的蛟龙尸体。”
“什么?!”赵永年失声惊呼,“蛟龙尸体?!金丹初期?!”
“千真万确。”赵明远咬牙道,“影七用留影石记录下了景象,老奴亲眼所见。那蛟龙尸体完整新鲜,价值……不可估量。”
堂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起伏。
金丹蛟龙尸体……若得此物,老祖结丹的成功率至少提升三成!
赵家若能出一位金丹,便是一步登天,从此称霸天都山,乃至在进入更广阔的天地!
“所以大哥是去……”赵永兴眼神闪烁,“夺蛟龙?”
“是。”赵明远点头,“家主带了十一影卫,还……请出了镇魂钟。”
“连镇魂钟都带上了?”赵永德倒吸一口凉气,“那店铺主人是什么修为?竟能逼得大哥动用镇魂钟?”
“影七回报说,店铺内只有一道筑基气息,修为太远不好说。”赵明远道,“家主本就只是去看看情况,如果其修为过高,不打算与店铺主人冲突,只想拿下祁冬、祁秋,逼问蛟龙下落。可……”
“可大哥还是死了。”赵永兴接过话,声音冰冷,“带着镇魂钟、十一影卫,却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魂灯瞬间熄灭,这意味着,对方出手之快,连让大哥激发保命秘术的时间都没给。”
堂中气氛降至冰点。
能瞬间灭杀筑基六层、身怀镇魂钟的赵永昌,还能同时解决十一名炼气九层影卫……这等实力,至少是筑基九层,甚至……
“会不会是那店铺主人隐藏了修为?”赵永年嘶声道,“看似筑基,实则是金丹老怪?”
“若是金丹,恐怕早已经降临我赵家,斩草除根了。”赵永兴摇头。
“那难道是……那店铺背后另有高手?”赵永福猜测。
赵永兴沉默片刻,看向赵明远:“三叔公,大哥临走前,可曾交代过什么?比如……若他出事,该如何应对?”
赵明远身体一颤,头几乎埋到地上。
“家主……家主说,此事不得惊动‘上面’。”他声音细若蚊蝇,“若他七日内未归,便说明……事不可为,让我等……莫要再追查,一切等老祖出关后再议。”
“上面?”赵永年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什么上面?”
赵明远摇头:“老奴不知。家主只说是‘上面’交代的任务,具体内容,只有家主一人知晓。”
赵永兴眼神一凝。
赵家背后还有人?
这消息连他这个胞弟都不知道!
大哥究竟瞒了他们多少事?
“现在说这些已无意义。”赵永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窦,“当务之急,是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永年急道:“还能怎么办?大哥不能白死!那店铺主人再强,难道还能强过老祖?老祖筑基圆满,闭关十年,距离金丹只差一线!若得蛟龙尸体相助,必能一举突破!届时,莫说一个店铺主人,便是天都山王家,也得俯首称臣!”
“你的意思是……”赵永兴看向他。
“唤醒老祖!”赵永年斩钉截铁,“请老祖出关,为大哥报仇,夺回蛟龙!”
赵永德迟疑道:“可老祖闭关前曾严令,不到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不得惊扰。如今贸然唤醒,若坏了老祖修行……”
“大哥都死了!这还不算生死存亡?!”赵永年吼道,“那店铺主人能杀大哥,难道就不会杀上赵家?等他找上门来,一切都晚了!”
“二哥说得对。”赵永福附和道,“对方实力不明,但能瞬杀大哥,绝非善类。与其等他打上门,不如请老祖出关,主动出击。”
赵永寿也点头:“老祖若能得蛟龙尸体,结丹有望。这是赵家千载难逢的机缘,不能错过。”
众人的目光最终汇聚到赵永兴身上。
他是如今赵家修为最高、资历最老的人。
此刻,赵永昌已死,赵永兴便是赵家的主心骨。
赵永兴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
大哥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凶手是那神秘的店铺主人?还是另有其人?
蛟龙尸体……上面交代的任务……这些线索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团迷雾。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赵家,已站在悬崖边上。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召集所有族人。”赵永兴缓缓起身,声音低沉而决绝,“开启护族大阵,所有筑基以下族人不得外出。”
“永年,你持我令牌,去坊市调回所有护卫,加强警戒。”
“永德、永福、永寿,你们三人分别镇守库房、灵田、宗祠,若有异动,立刻传讯。”
众人齐声应诺。
赵永兴看向赵明远:“三叔公,随我去后山禁地。”
赵明远浑身一震:“二爷,您真要……”
“大哥带着镇魂钟都陨落了。”赵永兴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赵家,已别无选择。”
“唤醒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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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赵家后山禁地。
这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山谷,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闭关禁地,擅入者死”。
赵永兴与赵明远站在谷口,身后跟着赵永年等四名筑基。
“你们在此等候。”赵永兴对赵永年等人道,随即看向赵明远,“三叔公,随我进去。”
两人步入浓雾。
雾气中有阵法流转,但在赵永兴手持家主令牌的引导下,阵法并未激发。
前行百丈,雾气渐散,露出一座简陋的石洞。
洞前一片空地,杂草丛生,显然已久无人迹。
赵永兴在洞前三丈处停下,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不孝子孙赵永兴,有要事禀告老祖!”
声音传入洞中,回荡良久,却无回应。
赵永兴抬起头,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玉符,这是赵家老祖闭关前留下的“血召符”,非家族存亡之际不得动用。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符上。
玉符吸收精血,骤然亮起刺目血光,化作一道血箭,射入石洞深处!
“轰——!”
石洞内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打破。
紧接着,一股庞大而压抑的气息,从洞中缓缓苏醒。
那气息起初微弱,如风中残烛,但很快便如潮水般涌出,节节攀升!
筑基八层……九层……圆满!
最终,在筑基圆满的巅峰处微微一顿,隐约触摸到了某个更高的门槛,却又被生生拉回。
“何事……扰我清修?”
苍老、沙哑,却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声音,从洞中传出。
赵永兴再次叩首,声音带着悲怆与决绝:
“老祖!家主永昌……陨落了!”
洞中气息骤然一滞。
下一刻,狂风自洞中席卷而出,吹得赵永兴衣袍猎猎,几乎站立不稳!
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从洞中走出。
那是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身穿灰袍,双目深陷,但眼中精光如电,扫过赵永兴与赵明远时,两人同时感到神魂一颤。
赵家老祖——赵无极。
闭关十年,冲击金丹未果,却已将筑基圆满之境打磨至极致,距离金丹,只差一次机缘。
“说。”赵无极开口,声音冰冷,“谁杀的永昌?为何杀他?”
赵永兴不敢隐瞒,将赵明远所述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从影七传回蛟龙影像,到赵永昌带人前往陨龙湖,再到魂灯熄灭……一桩桩,一件件。
赵无极静静听着,枯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直到赵永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永昌带上了镇魂钟?”
“是。”
“十一影卫全数出动?”
“是。”
“还是死了。”赵无极闭上眼,沉默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森寒,“对方要么有金丹实力,要么……有堪比金丹的手段。”
“老祖,我们……”赵永兴欲言又止。
赵无极看向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涩而冰冷,如万年寒冰。
“永昌死了,镇魂钟丢了,赵家颜面扫地。”
“但……蛟龙尸体还在。”
他一步踏出,身影已至谷口。
“召集所有筑基,随我去陨龙湖。”
“老夫倒要看看,那宁仙阁……究竟是何方神圣。”
声音落下,赵无极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灰光,冲天而起,直向西方的陨龙湖方向掠去!
赵永兴与赵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安。
老祖出关了。
但这一次,赵家面对的敌人,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