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江州的清晨透着几分凉意。
阳光撕开厚重的云层,洒在一院那栋陈旧的外科大楼上。
陆峥站在顶楼天台上。
他双手搭着生锈的铁栏杆,俯瞰着这座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城市。
经过一整夜高强度的生死搏杀,他早就换掉了那身刺鼻的洗手衣。
重新穿回了廉价的白衬衫。
深吸一口气,没有来苏水的味道。
只有雨后泥土的清新。
这让陆峥那根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眯着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快意。
“吱呀——”
天台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推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陆峥没回头。
听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节奏,他就知道来的是谁。
绝不是科室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小护士。
“楼下的院长办公室都快被挤爆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林晚秋走到陆峥身边,跟他并排靠在栏杆上。
“市里的大领导,还有各大媒体的记者,排着队想见你这个救命真神。”
她今天脱下了那件代表高冷与权威的白大褂。
换上了一件卡其色的修身风衣。
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搭配着深色直筒牛仔裤。
微卷的长发没有像在手术室里那样盘得死紧,而是随意地散落在肩头。
被晨风一吹,竟然透出几分小女人的慵懒。
这和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医学女博士,简直判若两人。
“给。”
林晚秋递过来一个纸杯,还冒着热气。
“楼下咖啡机现磨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陆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拒绝,伸手接过纸杯。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
有点凉。
林晚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那张白皙精致的脸颊上,竟然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怎么躲到这儿来了?不去沾沾光?”
林晚秋捧着自己的纸杯,假装看风景,试图掩饰刚才的不自然。
陆峥抿了一口咖啡。
真苦。比他昨天喝的劣质茶叶还难喝。
但他没吐出来,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抢别人功劳的事,我做不出来。”
陆峥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语气平淡。
“再说了,那些媒体只想听孙院长吹嘘医院管理有多牛。”
“他们根本不关心,手术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晚秋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峥。
初升的阳光打在这个男人的下颌线上,透出一股坚毅的锋芒。
“但我关心。”
林晚秋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没了平日里的骄傲。
只剩下纯粹的好奇和探究。
“昨晚那一手盲操,我闭上眼睛回放了无数遍。根本不符合现代医学逻辑。”
她往前凑了凑,风衣上带着淡淡的柑橘香。
“在那种血海里,没有视野,你是怎么做到瞬间锁定主动脉破口的?”
“还有那个缝合速度。”
她咬了咬下唇,像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生。
“就算是依靠触觉,缝合针穿透组织的厚度,你不可能算得那么准。”
“稍有偏差,就会把脆弱的血管壁彻底撕裂。”
陆峥看着她这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女人,还真是个医痴。
“想知道?”陆峥挑了挑眉。
“想。”林晚秋点点头,眼神灼灼。
陆峥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手里的咖啡。
“教科书上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在梅奥诊所,用的是最顶尖的仪器。有了显微镜和造影,你们就成了瞎子。”
林晚秋眉头微蹙。
她想反驳,却又无从下口,因为陆峥说的是事实。
过度依赖仪器,这是所有西医的通病。
“那你是怎么练出这种直觉的?”她继续追问。
“在猪肉上切出来的。”
陆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
“什么?”林晚秋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是在菜市场的猪肉摊上练出来的。”
陆峥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眼神飘向天台角落。
“我刚来一院规培的时候,没资格上手术台。”
“主任嫌我学历低,连拉钩的活儿都不给我排。”
他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我没钱买进口的动物标本。就每天下班去城南的屠宰场。”
“花五块钱,买一副别人不要的烂猪心和猪大肠。”
“拿回出租屋,扔进装满红墨水的塑料盆里。”
陆峥转头看向林晚秋,嘴角带着一抹笑。
“闭上眼睛,把手伸进去。”
“摸血管,找分支,然后用最便宜的缝合线在水底盲缝。”
林晚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呆呆地看着陆峥,心头仿佛被一把重锤狠狠敲了一记。
头皮一阵阵发麻。
“刚开始,缝一针能扎破三次手。”
陆峥看着自己的指尖。
“后来,只要手一摸上去。我就能知道这根血管的厚度是几毫米,能承受多大的拉力。”
“一盆血水,两把生锈的镊子。我切了整整一千副猪心肺。”
他耸了耸肩,举重若轻。
“所以昨晚那不是什么神迹。”
“不过是杀猪匠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罢了。”
天台上安静了下来。
只有清晨的微风拂过两人的衣角。
林晚秋握着咖啡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硬纸杯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一直以为,医学的巅峰是由无数顶尖文献和昂贵设备堆砌出来的。
她含着金汤匙出生,在海外最好的医学院深造。
见过的所有天才,都在明亮的无影灯下侃侃而谈。
可眼前这个男人。
在这个满是官僚和剥削的泥潭里。
靠着一盆红墨水和廉价的猪下水,硬生生砸开了一条通往神坛的路。
这得咽下多少委屈?得流多少汗水?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和强烈的悸动,在林晚秋的心底轰然炸开。
她突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博士头衔。
在这个男人面前,苍白得可笑。
“陆峥。”
林晚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昨天在洗手池旁,我说你上去是送死。”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迎上陆峥的目光。
“我向你道歉。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也是一个疯子。”
陆峥笑了笑,把喝空的纸杯捏扁。
“天才谈不上。我只是不想把命捏在别人手里。”
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行了,风吹够了。我得回去补个觉。”
陆峥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天台的铁门走去。
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
晨光穿透云层,给陆峥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能在立下泼天大功后,潇洒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不在乎名利,不讨好权贵。
甚至连她这个江州首富的女儿主动示好,他都能视若无睹。
一阵风吹乱了林晚秋的头发。
她没有去理。
林晚秋看着陆峥棱角分明的侧脸,突然轻笑了一声:“陆医生,你这个人就像个黑洞,我对你……越来越有探究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