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两只沾着黄泥的白色洞洞鞋,不偏不倚地砸在张海渊的膝盖前。
泥点子飞溅起来,甩在他那张肿成紫茄子的胖脸上。
楼道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门外的春雷还在滚滚闷响。
张海渊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浑身的肥肉都在打摆子。
他可是江州一院外科的副主任!
平时走到哪,底下的小医生不都得点头哈腰喊一声“张老”?
现在,居然要给一个被自己停职的规培生换鞋?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祈求,看向旁边的孙院长。
孙院长根本不吃这一套。
“看我干什么?等我给你找个鞋拔子吗!”
孙院长一脚踢在张海渊的屁股上,声音冷得掉冰渣。
“里面那位爷要是咽了气,你连跪的资格都没有!赶紧的!”
张海渊绝望了。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颤巍巍地伸出双手。
平日里拿手术刀都嫌累的双手,此刻却要像个卑微的奴才一样,去解陆峥脚上的塑料拖鞋。
“陆……陆专家,您抬脚。”
张海渊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头快要低到裤裆里了。
陆峥面无表情,脚掌微微抬起。
张海渊把那双廉价拖鞋拿到一边,捡起地上的洞洞鞋。
泥巴沾了他一手,黏糊糊的,散发着雨水的腥气。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陆峥的脚后跟,把那双白大褂专用的胶鞋套了进去。
“鞋穿好了。”
张海渊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尽了。
“衣服。”
陆峥吐出两个字,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孙院长赶紧把手里那件崭新的白大褂递过去。
张海渊咬着后槽牙,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腰。
他像个伺候主子更衣的老太监,双手撑开白大褂的袖管。
陆峥转过身,张开双臂。
布料摩擦的轻响在楼道里分外清晰。
张海渊不仅帮他穿上,还十分屈辱地伸手,把领口褶皱的地方一点点抹平。
“陆老师,衣服合身。”
张海渊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陆峥理了理袖口,看都没看他一眼。
目光一转,落在了缩在墙角的白月身上。
白月浑身湿透,香奈儿连衣裙贴在身上,沾满了墙皮的白灰和楼梯上的泥水。
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就花了,眼线糊在眼角,像个女鬼。
接触到陆峥那冷冰冰的视线,白月吓得猛一哆嗦。
“我……我已经知错了。”
她双手抱在胸前,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陆峥,咱们好歹有过三年感情,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她试图用眼泪唤起陆峥最后一丝怜悯。
毕竟以前只要她一哭,陆峥连命都能豁出去哄她。
“感情?”
陆峥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具嘲讽的冷笑。
“拿着我写的论文去讨好主任,拿着我的背锅记录去换转正名额。”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十足。
“你把退婚协议砸在我脸上的时候,跟我谈过感情吗?”
白月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孙院长在旁边早就急得火烧眉毛了。
他指着白月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丧门星还敢提感情!”
孙院长唾沫星子横飞,眼神像要吃人。
“立刻给陆专家道歉!今天他不满意,明天我就把你们造假的事捅到省卫生厅!”
“你这辈子都别想在医疗系统里混饭吃!”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月引以为傲的编制、前途、虚荣心,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随后,她猛地弯下腰。
九十度大鞠躬,脑袋几乎快要磕到自己的膝盖上。
“陆老师!对不起!我错了!”
白月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震荡,凄厉又刺耳。
把心底最后一丝尊严,彻底撕碎扔在了地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在呼啸。
白月弯着腰,等待着陆峥的嘲讽或者谩骂。
哪怕是骂她一句贱人也好,至少能让她心里有个底。
可是,什么都没有。
“楚队长,走吧,救人要紧。”
陆峥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一阵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微风从白月身边掠过。
陆峥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施舍给她。
他直接越过弯着腰的白月,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口。
那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扇她十个耳光还要让人崩溃。
在陆峥眼里,她现在连一团空气都不如。
“哎!好!陆专家您慢点,楼梯滑!”
孙院长如蒙大赦,赶紧招呼楚云飞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楼下冲。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楼道里只剩下瘫在地上的张海渊,和还保持着鞠躬姿势的白月。
白月缓缓直起身子,看着空荡荡的楼梯,眼底的悔恨几乎要把她吞没。
她到底弄丢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啊!
张海渊靠在防盗门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他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双手,又看着楼梯拐角,眼神渐渐变得怨毒起来。
今天这奇耻大辱,他绝对咽不下去!
“陆峥,你别狂。”
张海渊咬着牙,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股阴狠的杀气。
“市局的冯副局长是我表哥,江州地界上的混混我认识一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等你下台那天,老子非找人废了你这双拿刀的手不可!”
楼下,雨势不减反增。
楚云飞亲自拉开那辆防弹越野车的后座车门,护着陆峥坐了进去。
孙院长抢着坐进副驾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开车!回医院!闯红灯也别减速!”
孙院长冲着司机大吼。
车队重新启动,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在泥水里撕开一条路。
警灯闪烁,三辆军车拉响了刺耳的警笛,在江州的暴雨夜里狂飙。
车厢里很安静。
楚云飞坐在陆峥旁边,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医生。
他闭着眼睛靠在真皮座椅上,呼吸平稳,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要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国内最顶尖专家都不敢碰的必死残局啊。
“陆医生。”
楚云飞没忍住,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
“沈老的情况很糟。心梗并发主动脉夹层,随时会爆管。”
“您……有几成把握?”
陆峥眼皮都没掀一下,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没有把握。”
前面副驾驶的孙院长听到这话,吓得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没有把握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在孙院长准备开口哀求的时候,陆峥的声音再次响起。
“血管撕裂是个物理过程,在我的刀切下去之前,它有无数种破裂的可能。”
陆峥缓缓睁开眼,车窗外的路灯光在他眼底飞速掠过。
“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人还有一口气,阎王爷就带不走他。”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楚云飞心头一震,再也没说话。
十五分钟的路程,车队硬生生压缩到了八分钟。
“吱——!”
三辆越野车猛地刹在江州一院的急救通道门口。
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车还没停稳,一楼大厅的感应门就已经大开,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主任医师全堵在门口迎接。
“砰!”
车门被一脚踹开。
陆峥连伞都没打,直接跳进漫天大雨中,大步跨上台阶。
一身白大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气场全开。
急诊科主任赶紧迎上来,刚想汇报病情。
陆峥直接一挥手,打断了所有人的废话。
他走到分诊台前,抓起一大把免洗消毒凝胶,狠狠挤在双手上。
陆峥跳下车,一边消毒一边往手术室走。
“通知麻醉科,十分钟后我要在台上看到全套开胸器械,慢一秒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