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道春雷猛地撕裂了江州的夜空。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水汽,瞬间把整座城市拉入混沌。
城中村那坑洼不平的泥土路,早就变成了一片浑浊的烂泥潭。
“汪汪汪!”
巷子里的野狗被突然闯入的强光刺得狂吠。
三辆挂着军牌的重型越野车开道,后面跟着十几辆纯黑色的奥迪。
这支车队像是一把尖刀,蛮横地劈开雨幕,强行挤进了狭窄破旧的街区。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泥浆,直接糊在了两旁的红砖墙上。
“吱——”
刺耳的刹车声齐刷刷响起,车队在四号楼的楼下猛地停住。
几十道远光灯同时亮着,把这栋外墙皮剥落的老破小,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堂。
二楼和三楼的住户全被惊醒了。
几扇生锈的铝合金窗户被推开,大爷大妈们探出半个脑袋,目瞪口呆地往下瞅。
“好家伙,这是拍电影呢?哪来这么多豪车?”
“你看那车牌,全是一院领导的座驾!出啥天大的事了?”
“砰!”
车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孙院长连伞都没打,一脚踩进浑浊的泥坑里。
泥水瞬间灌满了他的昂贵皮鞋,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稀疏的头顶往下流。
他却根本顾不上这些,转过头,扯着嗓子大吼。
“把那两个畜生给我拖下来!”
后面的奥迪车门拉开。
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把张海渊和白月拽进了暴雨中。
白月那身香奈儿连衣裙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脚下的高跟鞋一滑,直接扑倒在泥浆里。
“哎哟!”
白月发出一声惨叫,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泪直飙。
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精致女医生,此刻糊了一脸黄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张海渊更惨。
他本来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会儿被冷雨一浇,伤口疼得钻心。
他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保安的大腿。
“院长,我走不动了,我真的走不动了……”
“走不动?那就给我爬!”
楚云飞从越野车上跳下来,军靴踩得水花四溅。
他走到张海渊面前,眼神冷得像刀子,没有一丝感情。
“如果耽误了沈老的抢救,我保证,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张海渊浑身猛地一激灵,吓得差点当场失禁。
他哪里还敢喊疼,连滚带爬地从泥坑里撑起身子,往黑漆漆的楼道里钻。
城中村的楼道狭窄阴暗,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烂白菜味和猫尿味。
声控灯早就坏了。
一行人只能打着手机的闪光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孙院长平时连二楼都要坐电梯,今天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喘着粗气往七楼冲。
白月跟在后面,每爬一层,心里的屈辱和恐惧就加重一分。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生锈的楼梯扶手,指甲都劈了。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就在昨天,她还趾高气扬地站在会议室里,把退婚协议砸在陆峥脸上。
她嘲笑他是个一辈子买不起房的穷鬼,是个只能背黑锅的牛马。
可现在呢?
她居然要在这大半夜,淋着暴雨爬七楼,去求那个被她一脚踹开的男人!
现实的巴掌,打得她脸皮生疼。
“快点!别磨蹭!”
孙院长回过头,一脚踹在张海渊的屁股上。
终于,一行人连滚带爬地来到了七楼。
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人。
孙院长靠在702室那扇斑驳的防盗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顾不上抹去脸上的雨水,抬起胖乎乎的手掌,用力砸门。
“砰砰砰!”
“陆峥!陆专家!你在家吗?我是老孙啊!”
孙院长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哀求,哪里还有半点正院长的官威。
门内没有动静。
只有门外的雷声在轰鸣。
楚云飞眉头紧锁,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人到底在不在里面?”
“在!肯定在!档案上写的就是这儿!”
孙院长急得快哭了,转头冲着张海渊和白月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跪下!给老子求他开门!”
张海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
“陆峥!陆爷爷!我错了!我不是人!”
张海渊一边哭嚎,一边用手扇自己的耳光。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医院里有病危的病人,没您不行啊!”
白月也跟着跪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陆峥,是我不对,我不该拿你的转正名额,更不该跟你退婚!”
“求求你开开门吧,不然院长会把我们送进监狱的!”
楼道里的动静太大了。
旁边的几户邻居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往外看。
“哎哟,那不是一院的领导吗?怎么跪在小陆门口了?”
“那女的好像是小陆的前女友吧?昨天还在小区门口骂小陆是穷光蛋呢,今天怎么哭成这德行了?”
邻居们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进白月耳朵里。
她羞愤欲死,恨不得直接从七楼跳下去。
曾经建立起来的高傲和虚荣,在这一刻被踩进了泥地里,碾得粉碎。
而此时,一门之隔的屋内。
昏黄的白炽灯散发着暖洋洋的光。
外面吵翻了天,陆峥却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张掉漆的书桌前。
他手里端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正借着灯光,细细研读那本《鬼门十三针》。
淡淡的茶香混着古卷的纸墨味,让人心神宁静。
楼下的车队刚停,他就听见动静了。
刚才张海渊和白月在门外的哭爹喊娘,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不想搭理。
昨天拿他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今天遇到兜不住的烂摊子,又想拿他当救火队员?
真当他陆峥是泥捏的没脾气?
“砰砰砰!”
砸门声越来越绝望。
孙院长的嗓子都喊哑了。
“陆神医!算我求您了!京城来的沈老快不行了,您就发发慈悲吧!”
听到“沈老”这两个字,陆峥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京城沈长山。
他偶尔在电视上见过这位老将军的新闻。
一生戎马,为国戍边,是个把命交给了国家的真英雄。
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但绝不能让这种功勋卓着的老英雄,因为张海渊那种蠢货的失误而送命。
陆峥合上古卷,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
他站起身,扯了扯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慢慢走到门口。
“咔哒。”
生锈的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机簧弹跳声。
这声音在吵闹的楼道里,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厚重的防盗门缓缓向内拉开。
楼道里的感应灯刚好亮起。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陆峥穿着干净的衬衫,气质沉稳内敛,眼神平淡如水。
他站在干燥温暖的屋内。
而门外,是一群被暴雨浇透、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高位者。
这种反差,形成了一幅冲击力的画面。
孙院长看到陆峥,激动得两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陆专家!您终于肯出来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去握陆峥的手,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泥,又尴尬地缩了回来。
张海渊和白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地抬起头。
看着陆峥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两人羞愧得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昨天还在他们面前低声下气的底层医生,今天却成了主宰他们命运的神明。
楚云飞大步跨上前,军人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简单。
“陆医生,时间紧迫,请立刻跟我去医院!”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陆峥没有理会楚云飞的催促。
他甚至没多看跪在地上的张海渊和白月一眼。
他端起手里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看着浑身湿透、满脸哀求的孙院长,陆峥连眼皮都没抬,淡淡抿了一口茶。
“孙院长这大半夜的来视察,我这停职的规培生,连杯水都供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