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厅的顶棚塌了半边,钢梁像被啃过的骨头,斜插进观众席。钢琴在舞台中央,琴盖裂了道缝,漆皮卷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琴键缺了三颗,剩下的也黄得发黑,像冻僵的牙齿。
它自己在动。
右手边那根断指,只剩半截指骨,连着几根锈丝,悬在琴键上方。它不按,只是悬着,等。等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琴弦,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一出来,断指就往下落,压住一个键。c调。低音。
枭喑站在门口,鞋底还沾着地下室的灰。他没动,也没说话。厉烬在他身后三步远,左臂的管线垂到膝盖,暗红的,贴着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鞋尖也沾了灰,没擦。
琴声断了。
断指停在半空,像在等什么。
枭喑往前走了一步,踩碎一块玻璃。声音不大,但琴声停了。
断指又动了。这次它没压键,而是轻轻一拨,掀开琴盖。里面贴着一层薄纸,纸页发脆,边角卷得像被老鼠啃过。上面是字,不是印刷的,是刻的。指甲刻的。歪歪扭扭,一行行,全是音符。
那是七年前,铁笼里,他用指甲抠出来的。
他记得。那时候他才十二岁,手被铁链锁着,指甲翻了,血混着灰,一道一道,刻在纸片上。他以为没人看见。他以为那纸片早被烧了。
琴键自己翻了一页。又一页。全是他的字。
断指悬着,等他靠近。
枭喑走到琴前,没碰。他低头看那些音符,一个都没错。连他记混的那两个升号,都对。
厉烬没动。他站在原地,左臂的管线微微发烫,光丝从皮下渗出来,细得像蛛网,无声地飘向琴弦。
最后一根弦,断了。只剩半寸,悬在琴箱里,像一根风干的筋。
厉烬的光丝,轻轻碰了上去。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风。
但琴声,响了。
完整了。
不是谁弹的。是那根断弦,自己在震。光丝缠着它,像人牵着孩子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旋律出来了。母亲哼过的那首。调子慢,走音,像喉咙里卡着痰,但每个音都对。
大厅里,有脚步声停了。
先是门口,一个裹着破毯子的女人,抱着孩子,脚边放着半瓶水。她抬头,眼睛没看琴,看的是天花板的裂缝。风从那里吹进来,卷着灰,落在她睫毛上。
她没擦。
接着,角落里,一个瘸腿的男人,靠着断墙,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面包。他慢慢把面包放地上,手在抖,但没捡。他闭上了眼。
有人开始哼。
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一个孩子,六七岁,光脚踩在碎玻璃上,没喊疼。他跟着哼,跑调,但音准对。
没人说话。
没人动。
琴声继续。断指还在悬着,光丝缠着断弦,像一根线,牵着两个人。
最后一个音,拖得长。不是响,是慢慢淡了,像一滴水,渗进土里。
琴盖,自己合上了。
“咔。”
一声轻响,像锁扣归位。
琴身正中央,一道光痕缓缓浮现。不是烫的,不是烧的,是像水汽凝在金属上,慢慢显出字迹。
“爱,是唯一不被编码的语法。”
字迹淡,像被雨淋过。风一吹,差点就没了。
枭喑没动。他低头,看自己脚边。鞋底的灰,被琴声震得松了,正一粒一粒往下掉。
厉烬没看琴。他低头,看自己左臂。光丝已经缩回皮下,只剩几道暗红的纹路,像旧伤疤。他抬手,想摸一下,但没摸成。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鞋尖的灰,还在。
枭喑没叫他。
他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琴。琴盖合得严实,像睡着了。他伸手,没碰琴,只是把衣角扯了扯,把袖口的灰抖了抖。
风从破窗进来,卷着灰,打在琴身上。光痕还在,但淡了。再过几天,可能就看不出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
厉烬站在门口,没等他。他背对着,手扶着门框。门框的木头松了,一碰就晃。他没用力,只是轻轻靠着。
枭喑走到他身后,停了两秒。
“你修好了它。”他说。
厉烬没回头。
“嗯。”他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琴的?”
“没学。”
“那你……”
“你母亲哼的时候,我在听。”
枭喑没接话。他低头,看厉烬的鞋。鞋尖的灰,还在。没动。
风又吹进来,卷着灰,从他们中间穿过。
走廊尽头,一盏灯,忽明忽暗。电源早断了,但灯泡还亮着,像有人忘了关。
他们没说话,一起往外走。
台阶上,有只死老鼠,肚子朝天,腿还蜷着。枭喑绕开。厉烬没看,直接踩了过去。
鞋底碾过,没停。
外面,天快黑了。远处,有孩子在喊谁的名字。声音很远,听不清。
枭喑抬头,看天。
云很薄,透出一点蓝。
他没说话。
厉烬也没说话。
他们走下台阶,走进废墟里。身后,音乐厅的门,轻轻晃了晃,没关上。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点旧木头的味道。
像一首没唱完的歌,停在半空。
没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