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农人右臂的气压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他向前迈出一大步之后，粗壮的机械臂横扫出去，想要挡在刀疤男面前。“刀疤！这里是内务署登记的土地，你要抢水的话，韩官回来饶不了你的！”
刀疤男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冷笑着。
他不用铁棍，直接抬起穿着厚重钢头靴的右脚狠狠的踢在机械农人的小肚子上。
砰！
发出沉闷的撞击的声音。机械农人本身营养不良，这一脚就把他踹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后面的盐碱土堆上。生锈的齿轮，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捂着肚子，好一会儿都没能喘过气来。
“用韩官来威胁我？”刀疤男在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摇大摆的跨过了隔离线，“内务署只在月底收粮的时候才管事，谁交粮谁就是这块地的主人。至于中间死了几个黑户，他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后面两个大汉也跟着笑了起来，手里拿着带刺的合金铁棍，在江栖身上东看看西看看，样子十分不怀好意。
江栖没有去扶机械农人。
她站在第二垄地前面，双手交叉着放在锰铁镐的木柄上。
刀疤男的目光并没有在江栖身上停留太久。他一直盯着废管口上的一根半透明的须蔓。
滴答。
又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叶尖上滴落下来，落入到泥土之中。
空气里清冽甘甜的水汽，对长期饮用苦咸地下水的边星人而言，比任何致幻剂都更致命。
“好的东西。”刀疤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移动。他走到第一垄沟边的时候伸手就要去接那片还在滴水的肥厚阔叶。
“如果我处在那样的情况之下，我不会去碰那里的。”江栖清冷的声音响起来。
刀疤男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对她说：“怎么？小丫头心疼了是吧？老子今天要喝你的水，还要把能过滤水的变异藤连根拔起，种到我们黑虎帮的地盘上！”
说完之后就不再理会江栖了，粗大的手一把抓住了那根半透明的须蔓，用力一扯。
江栖低下头来，在铁镐木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在末世十年里，她教给幸存者的第一课就是能量守恒。
植物并不能产生干净的水。伴生水藤将深层冷却水中含有的硫磺，铅，锌以及高浓度强酸等有害物质过滤出来之后，这些毒素又去哪了呢？
当然储存在最不需防护的外层根瘤中。
刀疤男一拽，并没有将水藤连根拔起。
但是他的动作很粗鲁，直接把水藤基部新形成的暗红色鼓包捏爆了。
噗嗤——
发出很轻的撕裂布帛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浓稠到发黑的液体从破裂的根瘤中喷涌而出，正好淋到了刀疤男的手心和手腕上。
“啊！！！”
尖利的惨叫把矿渣区的宁静打破。
刀疤男被水藤电到之后就扔掉了水藤，然后用右手向后退去。黑色液体接触到他的皮肤之后，马上就会产生很多刺鼻的黄白色浓烟。
皮肉被强酸腐蚀发出的“嗞嗞”声，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浓烈的臭鸡蛋味，焦肉味混杂在一起，立刻就把原来的清甜水汽给淹没了。
刀疤男在地上打滚，原来粗壮的右手上表皮已经全部溶解，露出里面鲜红的肌肉纤维，手指骨头也被烧得焦黑。
“老大！”
两个壮汉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想要把他拉下来。但是刀疤男身上的毒液滴到盐碱地上之后，竟然把坚硬的土地烧成了一个个冒着白泡的深坑。
“杀了她！把这块地方给毁了！”刀疤男疼得五官都变了形，歇斯底里的吼叫。
两个大汉突然转过头来，瞪着眼睛看着江栖。其中一个光头汉子吼了一声，手里拿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的合金铁棍，绕过地上的毒液向江栖脚下的灰麦地狠狠的砸去。
“小心！”刚缓过劲来的机械农人趴在地上绝望的大叫。
他非常清楚黑户开荒有多难。一棍子下去，刚抽穗的灰麦就会被打成烂泥，地下的根系也会被震碎。
江栖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也没有向后退半步。
当光头汉子举着铁棍的时候，原本只有半寸高，刚刚吸饱了水的灰麦在微风中晃动了一下。
灰麦的叶子已经不是原来的柔软的淡绿色了，而是一种奇怪的青黑色金属光泽。
砰！
合金铁棍重重的打在了灰麦的主秆上。
不流汁液，不折断茎秆。
发出很刺耳的金属撞击的声音。一串橘红色的火星从铁棍与麦秆相碰的地方喷出来，溅到了光头汉子的脸上了。
光头汉子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虎口一阵剧痛，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力顺着铁棍传了过来，直接撕裂了他的手掌虎口。
铁棍脱手之后在空中转了两圈后重重的摔到了对面的矿渣堆上。
光头汉子望着自己鲜红的手，又看了看那株毫发无损的灰麦。
灰麦的茎秆上只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白色痕迹。它边缘有细小锯齿的叶子被铁棍砸中后剧烈反弹起来，像几把锋利的小剃刀一样，在光头汉子的小腿上一划而过。
刺啦。
高强度防护裤被切开之后就像纸一样变得很脆弱，鲜血很快就把裤子弄脏了。
“这是什么东西？！”光头汉子吓得一屁股坐了下来，两条腿拼命往后蹬，连滚带爬的远离了那片土地。
另外一个人正要冲上去的时候也被硬生生的刹住了，用一种看怪物的眼光看着那一片随风摇曳的青黑色麦苗。
机械农人趴在旁边，红外透镜的机械眼不断发出红光。
“硬度可以和锰钢相媲美……叶片边缘出现了硅化，金属化的现象……”机械农人嘴唇颤抖着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灰麦是草本植物，怎么可能会有金属结构？！这是战系灵植，也就是战系铁线草！”
“不是铁线草。”
江栖终于开始动了。她拿上铁镐之后，慢慢走到灰麦的旁边。
“我刚才说了，这块地上的铅锌渣超标五倍左右。”江栖用镐尖戳了戳灰麦青黑的根部，“它为了生存下去，把吸收进来的重金属都储存在了细胞壁里。你一定要用铁棍去砸一根实心的铅锌合金柱子的话，虎口不裂才怪呢。”
全场非常安静。
只有刀疤男在地上发出痛苦的**。
两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很大的恐惧。
能够喷出浓硫酸的藤蔓，坚硬如金属的麦秆。这就是种地吗？这不就是把盐碱地变成了一座要塞嘛！
“还不走吗？”江栖抬眼看着他们三人。
没有杀气也没有愤怒，就是看废品一样的眼神。
两个壮汉得到消息之后马上跑过去把快要不行的刀疤男扶起来，连地上掉下来的合金铁棍都不敢捡起来，跌跌撞撞的逃出了第七编号块。
等到三个人的背影完全隐没在灰茫茫的铅云之后，机械农人才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一瘸一拐的走到江栖身边，看着地上被毒液腐蚀出的坑洞，又看了看那株青黑色的灰麦。
“江丫头，你是谁呢？”机械农人说话的时候带有一种敬畏之情。
在联邦，能够将废种培养成这样的人，只有核心区的甲级种植师才有这样的条件。但是他们所用的是精密的基因编辑仪以及昂贵的营养液。
江栖怎么获得这些东西呢？一把坏掉的铁镐？
“没有户口的农民。”
江栖没有多做解释。她转身拿起铁镐，在第一垄地的外面很快挖出一条浅浅的环形沟。
“做什么呢？”机械农人停了下来。
“排毒。”
江栖指着水藤根部不断生长的暗红色根瘤说，“地下水中的毒素很多。水藤过滤得越快，毒素积累得也就越多。如果不把毒素排出去的话，根瘤一旦大面积爆裂，这片土地就再也没有用了。”
她用镐头将水藤根部周围的泥土扒开，把从裂缝中渗出的黑毒液引导到她挖好的环形沟里。
毒液接触到空气之后，慢慢的散发出一层很薄的黄白色雾气，在地面上盘旋。
一条天然的化学毒气护城河就这样形成了。
机械农人看到这一幕之后，头皮发麻。
于是他就明白了。
这个女孩子并不是在单纯的种粮食。
她用水藤抽水，用灰麦固土防御，把过滤出来的毒液做成隔离带。这三者相互依存，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系统。
别人种地是向土地索取，而她种地则是驯服土地。
“老机油。”江栖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
“啊？在！”机械农人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
“需要喝水吗？”江栖指着肥厚的阔叶上不断流出的清水。
机械农人咽了口唾沫，不停的点头。
“替我干活。”江栖将铁镐丢到他的脚下，说，“把废管道周围的矿渣清理干净。我要扩大水藤的根系。你干一天，我就给你一天的水。”
机械农人没有多说什么，拿起铁镐就往废管道那边去了，连肚子上的伤都没有来得及处理。开玩笑呢，一天随便喝的纯净水，在边星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
江栖拍掉了手上的灰尘之后就抬头看了看天空。
边星的恒星开始下沉，原本灰白色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气温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断崖式下降。
她走到毒液沟渠旁边，蹲下身来。
生态循环体系已经建立起来，但是缺少最核心的部分。
她从口袋中取出内务署发放的灰麦种子，发芽率很低。在有异能的情况下，这些种子是死气沉沉的。
但是江栖并没有将它们种在干净的垄沟里。
她抓起一把种子就撒到了黑色毒液流经的环形沟渠里。
“睡饱了之后就可以起来工作了。”江栖指尖溢出一丝很淡的绿芒，悄悄的融入到毒液之中。
咕噜。
原本平静的毒液表面忽然冒出一个气泡。
紧接着，沟渠底部的盐碱土发出一阵细密的“咔咔”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贪婪的吞咽着那些致命的强酸与重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