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2章:下马威不小
救援车的车灯破开山谷里越来越沉的暮色,换好车重新上路,又绕了近二十公里盘山道,等车开进榆州市郊那片保密单位的职工小区时,西边的落日已经只剩下半轮橘红,把楼栋之间的芒果树影子拉得很长,整个小区静悄悄的,只有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连狗叫都很少,确实符合秘密办案隐蔽藏身的要求。
周明抢着帮杜志远拎行李箱,后颈的汗把浅蓝色衬衫浸出一大片湿痕,一口一个“杜组长对不住”,反复道歉说路上出了意外让他受了惊。杜志远笑着摆手说没事,示意他不用忙,周明把行李放好,又客套了两句,说有任何需求随时打他电话,转身就匆匆出了门,脚步急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转眼就消失在单元门的拐角。杜志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左眉骨的旧疤,什么话都没说,心里的疑云又重了一分。
苏清晏抬腕看了看表,夕阳已经落尽,空气里还留着白日晒出来的余温,她拎着空包换了鞋,说家里的洗漱用品我没带,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一点,你刚颠了大半天,先歇着冲个澡。杜志远要跟着去,她笑着推了他一把:“你身上沾了一路的轮胎灰和山土味,赶紧去收拾,我去去就回。”说完带上门就走了,楼道里传来她轻缓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杜志远笑了笑,转身往客厅走,手刚摸到玄关的灯开关,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就顺着风飘进鼻子,混着窗外芒果树的甜香,格外扎眼。他对这个味道太熟悉了——那是人血干涸之后的气味,他见过太多冤死的人,闻过太多次这种味道,一瞬间就绷紧了脊背,指尖不自觉摸向口袋里那把张猛硬塞给他的折叠弹簧刀,指腹蹭过虎口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茧,脚步放得极轻,攥着玄关鞋柜上抽出来的不锈钢鞋拔子,慢慢往客厅走。
客厅的窗户没关,最后一点天光斜斜透进来,落在擦得发亮的玻璃茶几上。茶几正中压着一张淡褐色的牛皮纸,边角翘着,露出一点银灰色的金属边。杜志远走过去,掀开牛皮纸,眉头瞬间皱紧——一颗裹着褐色干血的九毫米手枪弹头,安安稳稳摆在玻璃面上,弹头尖端还沾着一点极淡的暗褐色皮肤组织,旁边摆着一张用晚报铅字剪拼出来的纸条,黑糊糊的五个字刺得人眼疼:“滚回江州去。”
杜志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冷得刺骨的笑意。这下马威,比盘山路那刀割的轮胎还直接。人家明摆着告诉他,能轻轻松松进到你住的地方放子弹,就能轻轻松松取你的命,识相就赶紧打包滚蛋,不然下一颗子弹就不是摆在茶几上了。他掏出随身带的一次性手套戴上,轻轻捏起弹头掂了掂分量,确实是开过枪的实弹,沾的血也错不了,就是人血。
他拿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现场照片固定证据,指尖蹭过弹头表面深浅不一的膛线痕迹,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小区是省纪委提前安排的秘密住所,地址只有核心几个人知道,门锁没有任何撬动痕迹,对方能大摇大摆进来放东西,只能是内部有人配合,给了门禁卡,递了消息。之前盘山路爆胎是警告,现在子弹头摆到茶几上,是更进一步的威胁,对方比他预想的还要急,还要慌。
收拾好现场,杜志远拨通了小区物业的电话。物业王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十分钟就满头大汗赶了过来,身后跟着值班保安,一进门就赔笑,说我们小区治安一向好,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子敢闯进来。等杜志远把情况说完,王经理脸瞬间白了,赶紧翻出访客登记本核对——这个单元住的都是退休的老职工,平时很少有外来访客,翻完近三天的登记本,确实没有任何外来人员的登记记录。保安也连连点头,说单元门是刷卡门禁,外来人必须登记给业主打电话确认,他今天值了一天班,真没见过陌生人进这个单元。
“杜先生,你看这……会不会是你跟过来的时候,人混进来了?”王经理擦着满脑门的汗,语气躲闪。杜志远指了指完好无损的门锁,声音平静:“门锁没有撬动痕迹,混进来不可能,能刷开门禁进来的,要么是小区内部人员,要么就是有人给了卡。”王经理的汗一下子把后背都浸湿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杜志远没再逼他,只说:“报警吧,这事得刑侦过来处理。”
报警之后,杜志远坐在沙发上等,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钟,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都亮了,才听见单元门响,进来两个穿警服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员。中年警官姓刘,是榆州市刑侦支队的副大队长,进门就叼着烟,语气懒洋洋的:“谁报的警?什么案子啊?”
杜志远把情况说了,指了茶几上证物袋里的子弹头。老刘哦了一声,慢悠悠踱过去,眯着眼扫了一眼,又斜着眼上下打量了杜志远一圈,挠了挠头笑了:“嗨,我当是什么天大的案子,估计就是哪个小混混恶作剧,要么就是你哪个朋友跟你开玩笑呢对吧?你一个外来的领导,刚到榆州,哪能就有人给你送子弹头啊,肯定是误会。”
“门锁完好,没有外来访客登记,这能是误会?”杜志远看着他,语气没波澜。老刘往沙发上一坐,掏出烟给杜志远递了一根,杜志远摆手没接,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吐着烟圈说:“杜领导,不是我们不帮你查,实在是条件不允许啊。你住这小区是老小区,监控设备坏了半个多月了,所里一直没批经费修,啥都拍不着,怎么查啊?再说了……”
老刘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了点,语气里的暗示明明白白:“我也听说了,杜领导你是从江州过来办专案的,有些事啊,不能太急,水太深了,绊进去容易,出来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当这是个恶作剧,回去该干嘛干嘛,真出了人命我们再出警,这不比什么都强?”
旁边的年轻警员低着头,手攥着裤缝,一声都不敢吭。杜志远看着老刘油滑的脸,心里什么都清楚了。这哪是过来查案的,这是过来递话的,早就得了上头的吩咐,就是要敷衍了事,明着告诉他,整个榆州政法系统都是人家的人,你别白费力气,赶紧滚。从盘山路割轮胎,到进门放子弹头,再到刑侦上门敷衍,一环扣一环,就是要逼他知难而退。
杜志远没发火,反而笑了,点了点头说:“行,按程序走,我报警了,总得做个笔录吧?”老刘赶紧点头:“那是那是,程序肯定得走。”掏出笔录本随便问了几句,潦潦草草记了两行,就让杜志远签字,杜志远签完字,老刘收了本子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杜志远,皮笑肉不笑地说:“杜领导,听我一句劝,南疆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多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趟的,真淹死在这,没人给你收尸,早点回去,还能留条命。”
门带上,客厅里只剩下灯光落下来,照着证物袋里那颗沾血的弹头,暗褐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苏清晏刚好开门进来,手里拎着装着日用品的塑料袋,一进门就闻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右耳的碎玉耳钉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赶紧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杜志远把情况跟她说了,苏清晏放下东西走过来,戴上自己随身带的一次性手套,拿起证物袋对着灯光看了看,抬头说:“是人血,我回去能做dNA检测,说不定能对上之前的悬案,这颗子弹八成是杀过人的。”杜志远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对方就是故意拿杀过人的子弹来吓他,告诉他我们连人都敢杀,不怕多你一个。
杜志远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小区门口的路灯下,老刘靠在警车上,背对着小区低着头打电话,那点头哈腰的样子,傻子都能看出来是在给谁汇报刚才的情况。杜志远松开窗帘,转过身,指尖摩挲着左眉骨那道两厘米长的浅疤,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坐实了,不仅省纪委有内鬼,这榆州从上到下,早就被顾慎行的余党渗透成筛子了。能拿到住所门禁,能提前知道行程,能给刑侦打招呼,说明内鬼就在我们身边,周明那小子本来就不对劲,这下跑不了了。”
苏清晏走过来攥住他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声音却稳得很:“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告诉张/正/国书记?”杜志远摇头,手指蹭过口袋里父亲留下的旧钢笔,笔帽上磨得发亮的“为民”两个字硌着他的掌心:“现在不能说,一打草惊蛇,内鬼就藏得更深了,人家巴不得我们把事情闹大,正好给我们安一个扰乱南疆稳定的帽子,把我们撵回江州。对方急着跳出来给我下马威,反而说明我们踩中他们的命门了,顾慎行当年留下的三个内鬼,就在核心位置,他们怕了。”
窗外的风卷着芒果花的甜香吹进来,带着夜的凉意,客厅里的灯光落在杜志远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从重生截胡那十万赃款开始,他走过多少刀山火海?洪万亭的杀手堵在江边,顾慎行构陷他贪污停职,赵崇山牺牲在自家客厅里,那么多坎都闯过来了,一颗子弹头就想让他滚?
“他们想错了。”杜志远把证物袋塞进随身的公文包,扣好搭扣,语气斩钉截铁,“从下飞机那刀割轮胎开始,我就知道这仗不会好打,但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他们越怕,我越要查,不仅要查,我还要把顾慎行埋在南疆这十几年的黑网全撕了,把这帮吃人的恶鬼全掏出来,一个都不漏。”
他抬眼看向苏清晏,伸手擦了擦她额前碎发,声音软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劲儿:“明天我们从接待办的排班记录查起,能拿到门禁和地址的,就那么几个人,我倒要看看,这个藏在我们身边的内鬼,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