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是护士,也不是专案组的人,报社的两位记者。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女记者手里的钢笔攥得紧紧的,眼底满是气愤和不甘。
“林愁同志,我们……我们得先回去了。”男记者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歉意,“社里突然来通知,说这篇报道要暂缓刊发,让我们先回去待命。”
女记者忍不住了,把钢笔往床头柜上一放,“啪”的一声响,眼圈都红了:“太过分了!明明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为什么不让报?肯定是有人打了招呼,压下来了!”
她年轻气盛,满怀热忱想揭露黑幕、为弱者发声,结果临刊发被拦了下来,心里的憋屈可想而知。
林愁抬眼看了看两人,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早就料到了。聋老太太那条线能通天,周老爷子一旦出手,压下一篇报道再容易不过。舆论这把刀,能砍伤他们,却砍不死他们。上面有人想捂盖子,报社顶不住压力太正常了。
“没事,我理解。”他语气很平静,反倒安慰起两人,“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至少这件事,四九城大半人都知道了,他们想捂也捂不严实。”
“可是……”女记者还想说什么,被男记者拉住了。社里的命令不能违抗,他们只是普通记者,拗不过上面的意思。
两人又安慰了林愁几句,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歉意,匆匆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愁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敲着被子。记者被召回,说明上面的人已经坐不住了,要开始下场谈判了。
也好。
他也不想一直耗着。妹妹还在家里,他住院这一个多月,虽然安排了人照看,可终究不放心。早点把事情谈妥,早点回去安顿好一切,才是正事。
果然,记者走了不到半个小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梳着整齐的分头,气质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办事员。他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进门之后,随行的就守在了门口,随手带上了门。
中年男人走到病床边,态度不卑不亢,自我介绍:“林愁同志你好,我姓陈,是上级部门派来的,专门负责和你对接这次事件的后续处理事宜。你可以叫我陈秘书。”
林愁抬眼看他,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陈秘书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首先,我代表相关部门,向你和你妹妹,还有你牺牲的父亲,表示歉意。基层工作人员监管不力、作风不正,让你们受委屈了。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场面话说得漂亮,林愁却没接茬,只是淡淡道:“歉意就不必了。我就想知道,这事打算怎么处理?贪的钱、占的工位、打我的人、包庇的官,都怎么算?”
陈秘书微微颔首,显然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首先,人员处理方面:街道办主任王桂香,包庇纵容、工作失职,已经被就地免职,相关违纪问题会继续深入调查。街道办涉及此事的工作人员,临时工全部清退,正式工停职审查,该处分处分,该开除开除。派出所张副所长,压案不报、徇私包庇,已经停职接受调查。”
“轧钢厂方面,杨厂长监管失职、纵容下属侵吞公物,会给予记大过处分,全厂通报批评。何雨柱偷盗公家财物,会严肃处理,退回赃款赃物,厂内记过。”
“院里参与打人、软禁、作伪证的住户,都会依法依规处理。”
他一条条说,条理清晰,听着确实是要严肃处理的样子。
林愁听完,却只是笑了笑:“听起来挺热闹。可王主任下台了,还会有李主任、张主任。杨厂长记个过,照样当他的厂长。聋老太太身份造假、骗了几十年优抚,怎么处理?”
陈秘书眼神微动,没正面回答,只是道:“老太太年纪大了,烈属身份会重新核查,不符合规定的待遇一律取消。其他的,会酌情处理。”
“酌情?”林愁挑眉,“酌情到最后,就是不了了之,对吧。毕竟人家上面有人,救过大官的命,恩情重如山,我一个孤儿的公道,算得了什么。”
话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陈秘书脸色微僵,却没反驳。他今天来,不是来争对错的,是来谈和解的。
“林愁同志,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彻底查下去、闹下去,对你也未必全是好处。”他语气放缓,带着点劝解的意思,“你还小,还要带着妹妹在京城生活,闹得太僵,以后方方面面都不方便。上面的意思,事情尽可能和平解决,该赔的赔,该补的补,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也给其他人留一线余地。”
“毕竟,多个冤家多堵墙。你说呢?”
林仇心里冷笑。
这就是官场的话术,轻飘飘一句“和平解决”,就想把所有龌龊都盖过去。什么留一线余地,说白了就是怕他继续闹,怕把上面那位周老爷子也牵扯出来。
“和平解决可以。”林愁也不绕弯子,“但得按我的规矩来。首先,我要知道全部真相——我父亲的抚恤金和工位,到底是怎么落到易中海手里的?别告诉我是他自己抢的,没有厂里、街道批条,他拿不走。”
陈秘书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点了点头:“这件事,确实有内情。”
“你父母去世后,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没法进城处理后事,就委托了你大伯和三叔进城,全权处理你父亲的身后事,包括抚恤金和工位继承。”
林愁眉头皱了起来。
大伯和三叔?
原主记忆里有这两位亲戚,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次城,怎么会把这么大的事办砸了?
“然后呢?”
“易中海找到了他们。”陈秘书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楚,“他跟你大伯说,烈士工位属于公家正式编制,只能由直系子女继承,你年纪太小,没法入职。农村户口的亲戚,更没资格接班。放着时间长了,厂里就收回去了,一分钱都落不着。”
“他说他可以帮忙运作,把工位留下来,但是得给他点辛苦费。最后谈下来,八百块钱,买断工位和抚恤金的处置权。你大伯和三叔觉得反正也拿不到工位,能落八百块钱不少了,就签了字。一份是委托易中海代领抚恤金的授权书,一份是工位转让同意书。”
“易中海就是拿着这两份签字,去厂里和街道办走了流程,名正言顺地把钱和工位都攥到了自己手里。”
轰的一声,林愁心里瞬间明了。
他就说,易中海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凭空拿走烈士的抚恤和工位。原来根子在这儿!
是自家亲戚,被人连哄带骗,卖了他和妹妹的活路!
八百块。
整整一千块抚恤金,外加一个千金不换的四级电工铁饭碗,就被大伯和三叔八百块钱给卖了!
林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怪大伯三叔蠢,农村人没见过世面,不懂城里的规矩,被易中海这种老狐狸哄骗太正常了。
他只觉得心寒。
外人欺负也就罢了,血脉相连的亲戚,转头就把两个孤儿的后路卖得干干净净。
果然,这世上最凉不过人心,最狠不过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