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大将军府。
传令兵还跪在阶下,气没喘匀。
“曹丕于许昌受禅,改元黄初,国号魏。汉帝退居山阳,封山阳公。”
厅里丝竹停了。二十四名乐伎伏在地上。
关羽把手里那卷水文图慢慢卷起来。
十月。
一天不差。
他坐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
“赵累。”
“末将在。”
“取纸。”
“君侯要写军报?”
“写表。”
赵累愣住。
关羽已经站起来,走到案前,把袖子往上一撸。
“劝进表。”
赵累手里的笔掉在砖上。
“君侯——”
“捡起来。”
关羽自己提笔,蘸墨,落在纸上。
第一行写完,他没停。
“汉贼曹丕,篡逆神器,鸩弑之谋未已,禅让之名先立。四百年宗庙,一夕改姓。”
“天下无主,则纲纪坠地;纲纪坠地,则忠臣无所归死。”
“大王承高祖之血,续景帝之脉。汉中王之号,昔日权宜;今日汉室既亡,权宜之号,何以系四海之望?”
“臣羽以为——”
笔尖顿了一下。
“大王当即皇帝位,以承汉统。此非大王之私,乃天下之公。”
“臣在荆襄二十年,麦城三日断粮,尚不敢死;今日汉祚倾颓,臣敢先请。”
“愿以荆州九郡、扬州六郡、水陆兵十一万,为陛下第一声。”
写完,关羽把笔一扔。
赵累在旁边看得脖子发凉。
“君侯,这……这是要抢头一份。”
“不抢。”关羽把纸吹干,“是要第一个签名。”
“为何非得第一个?”
关羽把表文折起来,塞进封套。
“大哥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一个开口的人。”
他把火漆压上。
“益州那帮人不敢开口。成都的官,一个个都等着别人先说。”
“关某替他说。”
赵累接过封套,忽然明白了。
关羽腹诽:这年头没有联名请愿书,第一个署名的就是发起人。发起人这个位置,谁坐了谁就是自己人。
“走水路,快船,昼夜不停。”关羽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十日内必须到成都。”
“喏!”
“等等。”
赵累回头。
“另抄一份,送公安。”
“送给军师?”
“军师不在公安了。”关羽走回软榻,一屁股坐下,“他半个月前就该上船了。”
赵累一头汗地跑了出去。
孙鲁班从廊下走进来,把参汤放在案上。
“君侯给汉中王写了什么?”
“劝他做皇帝。”
孙鲁班的手停了一下。
“妾的父亲十年前也想做。”
“他做不成。”关羽端起碗,“他没有姓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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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逆水第七日。
一条官船顶着西风往上走。
诸葛亮坐在舱内,膝上摊着一张益州官员名录。名录上圈了十七个名字,划掉了两个。
划掉的第一个是法正。
去年病故。
第二个是刘巴。
奉命在江州理财,一个月内回不来。
马谡端了一碗热水进来。
“老师。”
“讲。”
“弟子有一事不明。”
“坐下问。”
马谡跪坐下去。
“许昌的消息八日前才到公安。老师十九日前就把行装收拾好了,粮草的转运账目也都交给了黄权。”
他抬起头。
“老师是算准了曹丕这个月要篡。”
“不难算。”
“可弟子还是不懂。”
诸葛亮把名录合上,马谡接着说,“曹丕篡汉,是魏国的事。老师为何一听消息就立刻回成都?荆州新附,九郡的田赋刑名正在紧要处。”
“幼常。”
“弟子在。”
“我们打的旗号,是什么。”
马谡想了一息。
“兴复汉室。”
“对。”诸葛亮把羽扇拿起来,在膝上放平,“汉室在,我们是汉臣。汉室没了呢?”
马谡张了张嘴。
“汉帝退居山阳,汉祚已绝。”诸葛亮的声音很平,“从这一天起,天下再没有一个姓刘的天子。”
“我们的兵,替谁打;我们的粮,替谁征;死在汉中的那些人,替谁死。”
马谡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没有名分了。”
“不止名分。”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益州本土的士族,去年就在算账。汉室在,他们服的是天子;汉室没了,他们服的是一个占了益州的外来人。”
“那大王——”
“主公必须称帝。”
诸葛亮把这五个字说得很轻。
“汉不能亡在他手里。他一日不即位,天下的忠臣就一日无处归死。”
马谡低下头。
“弟子明白了。老师此去,是劝进。”
“是劝进。”
诸葛亮抬眼看了一下舱外的江面。
腹内只过了一句:主公这半个月,恐怕已经把成都的杯子摔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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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汉中王府。
第三只青瓷杯砸在阶前。
碎片弹到黄权的靴子上。
“曹贼!曹贼欺人太甚!”
刘备一脚踢翻案几,账卷散了一地。
阶下四十几个人,齐齐跪下。
“大王息怒!”
刘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息怒?”
“大王息怒!”
“请大王保重身体,切勿因逆贼伤了肝脾!”
“臣愿请命北伐,为大王斩曹丕之首!”
一声比一声高。
刘备站在那里,看着底下这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他今天已经摔了三只杯子,踢翻两张案子,哭过一次,骂了七遍曹贼。
他还特意在“汉祚已绝”这四个字上停了三息,抬头看了一圈。
没有一个人接。
李严在骂曹丕。
李恢在骂华歆。
糜竺在抹眼睛。
连许靖那把老骨头都跪在最前面喊息怒。
刘备腹内滚了一句:孤演得还不够明显吗。
孤都说汉祚已绝了。
绝了以后呢。
绝了以后总得有人接着,你们倒是给孤接一句啊。
“汉室倾颓……”刘备的声音低下来,“孤,无颜见先帝于地下。”
“大王何罪!罪在曹贼!”
“对!罪在曹贼!”
刘备闭上眼。
法正若在,这个时候早该往前踏出半步了。
刘巴若在,昨夜就该把表文写好递进来。
现在这满堂,一个能猜他心思的都没有。
一群饭桶。
“大王!”许靖伏在地上,“臣请大王下诏,讨伐篡逆!”
“讨伐。”刘备重复了两个字,“以什么名义讨伐?”
许靖愣住。
“大王是汉中王,自然是奉汉室之——”
他卡住了。
汉室没了。
满堂静了三息。
刘备等的就是这三息。
他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候,阶下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上来。
“报——”
“何事。”
“军师诸葛亮,现在殿外求见!”
刘备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他把那口气吐出去,脸上重新压下沉痛。
“快传。”
殿门打开。
诸葛亮进来的时候还穿着一身沾了江水的旧袍,手里的羽扇也没拿。
他没有说话,先跪。
跪下之后,把额头贴在砖上。
满堂全愣住了。
“孔明?”刘备走下三级台阶,“你这是——”
“臣,为汉室哭。”
诸葛亮抬起头。
“汉帝已废,宗庙易姓,天下无主。”
“大王承高祖之血,居汉中之位。今汉祚已绝,不即天子位,何以慰四百年之魂灵,何以答亿兆之望?”
他往前伏了一次。
“臣诸葛亮,请大王即皇帝位。”
殿内三十几个人,慢了半息,全跪下去。
“臣等请大王即皇帝位!”
刘备站在阶上。
他的手在袖子里松开了。
“……不可。”
他退了半步。
“孤本汉室之臣。今日若自立,与曹丕何异。”
“大王——”
“此事,休要再提。”
刘备转过身。
诸葛亮伏在地上,一动没动。
他心里叹了一声:来了。第一次辞让。按规矩,还得再来两次。
第二天,群臣还想着如何劝进的时候!
“报!”
内侍手里捧着一只封套,火漆是新的。
“建业急报!大将军关羽,遣快船十日不停,八百里加急送到——”
刘备猛地回头。
“上表。”
那只封套被举过头顶。
“大将军劝进表。”
殿内死寂。
诸葛亮的肩膀,在砖上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封套,第一次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
腹内只过了一句:关将军这一步,比亮快了整整八天。
刘备伸出手。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三息。
阶下四十几个人,全都抬起了头,看着他。
刘备接过封套。
他的指头压在火漆上,慢慢往下掐。
火漆裂了。
刘备的眼睛落在第一行字上。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字。
“二……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