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走的第二天,建业城里开工了。
吴侯府门前的三块界石被人抬走。
周仓带三百人进去,先拆前厅的照壁,再拆东西两廊。
木料堆在院里,堆到能挡住半扇门。
牌匾从檀木换成陨铁边框的整料楠木,四个字。
大将军府。
张昭站在丹墀下看了一炷香。他手里还捏着吴郡春耕的文书。
“子瑜。”
“张公。”
“这一处,去年吴侯修水榭,用了三千贯。”
诸葛瑾把文书接过去,翻了一页。
“张公,这话您跟谁说。”
张昭没答。
他二十六年辅佐孙氏三代,劝过孙策不要轻骑出猎,劝过孙权不要亲征合肥。
两次都劝住了。
现在他是降臣。
“批吧。”诸葛瑾把纸递回去。
半个月后,钱不够了。
赵累从长沙运来的粮秣走的是军账,一粒都动不得。
府库里孙权留下的四十七万石是军粮,关羽亲手画了红线。
修府的钱,从建业本地出。
周仓拿着一张单子进厅。
“君侯,缺六千贯。”
关羽躺在软榻上,脚边横着那把陨铁刀。厅中央十二个乐伎跪坐一圈,笙还在吹。
“城里有几户殷实的。”
“会稽虞氏、吴郡陆氏旁支、丹阳张氏……”周仓念了七家。
“去要。”
“怎么要?”
“客客气气地要。”关羽把果盘往前推了推,“说大将军府要修,请诸位共襄盛举。”
周仓去了。
三天回来,收了八百贯。
“虞家老太爷说,家中拮据。”周仓的黑脸绷着,“陆家管事请末将喝了三盏茶,一文没给。”
关羽把杯子放下。
“抄。”
周仓愣了一息。
“君侯,抄哪一家。”
关羽从案角摸出一本册子,翻到中间,指头压在一行字上。
“虞氏。”
“连人一起带来?”
“人不动。”关羽把册子合上,“抄家产,留房宅,一家老小一个不许伤。抄完给他们留三百石粮。”
周仓抱拳出去。
那天夜里,虞家的库房被搬空了。
二十三车,从城西一路拉到台城。铜、绢、田契、盐引,清点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陆氏旁支主动送来两千贯。
第三天,丹阳张氏送来一千五。
第五天,剩下四家凑齐了六千贯,还多送了两百匹绢。
建业城里没人再提“拮据”这两个字。
工程从那天起没停过。前厅拓宽三丈,后园挖了一片新池,池边种江东最贵的紫竹。乐伎从十二人加到二十四人。
大将军府的丝竹声,从午时响到二更。
投诉的文书,走的是水路。
——
公安,都督府。
诸葛亮把第十七卷竹简放下。
案上左边一摞是江东六郡的政务,右边一摞是弹劾。弹劾那一摞比政务高。
“军师。”马谡添了灯油,“会稽虞氏的族老,联名写了三次。”
“念第三次那份。”
“大将军入建业月余,未理军政一日。日饮夜舞,抄掠士族,江东人心惶惶——”
“够了。”
诸葛亮伸手按住太阳穴,按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算过麦城守不住三日。他错了。
一个半月前他算过关羽会趁曹操病重东下。他对了。
现在他算不出这一步。
赵云站在阶下,甲没卸。
“军师,云去一趟建业。”
“去做什么。”
“劝。”
“劝不动。”诸葛亮把弹劾那一摞往边上推了半尺。
“君侯手里十五个郡,假黄钺。子龙去了,他若不听,你怎么办。”
赵云没答。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前。
腹内只过了一句:关将军毕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苦了一辈子,松半年,也许就好了。
他自己都知道这话站不住。
但眼下没有第二个解法。
——
成都,汉中王府。
张飞进门时,把靴子上的泥蹭在门槛上。
“大哥!”
刘备正在看一卷账。他抬头。
“三弟回来了。坐。”
“坐不下!”张飞往前三步,“二哥不行了!”
“怎么不行。”
“建业城破十天,他上过一次城头没有?点过一次兵没有?江夏水军并编,是俺跟周仓两个划的名册!”
刘备把账卷放下。
“他在做什么。”
“喝酒!听曲!看跳舞!”张飞的嗓门把梁上的灰震下来。
“府里养了二十四个乐伎!吴侯府拆了重修,改名大将军府!钱不够就抄士族的家!会稽虞家二十三车,一夜搬空!”
“二哥还说,荆州之地他也不要了,管不来了。说要还给大哥,另选贤能!你看看,二哥说得什么话!”
刘备听完,笑了。
张飞卡住。
“大哥?”
“三弟。”刘备站起身,绕过案几,“你二哥出生入死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刘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他挨过多少箭。”
张飞不说话了。
“麦城三日断粮,三百残兵。”刘备的声音低下去,“你在永安砍木桩的时候,他在城头上等死。”
“大哥,俺不是——”
“他现在拆一座府,养几个乐伎,抄几家囤粮的豪绅。”刘备笑着摇头,“三弟啊三弟,你怎么眼红成这样。”
张飞的脸涨成猪肝色。
“俺!俺不是眼红啊大哥!”
“不眼红?”刘备转身走到案后坐下,“也好。你若真羡慕,我叫李严替你在成都物色几个。江州那边的女子,性子软。”
“大哥——”
“不肯?”
张飞把手在腰侧攥了又松。他从桃园那年起,头一回觉得自己一句话都接不上。
“……俺回永安。”
“路上慢些。”
张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备已经把账卷重新拿起来了。
夜里,刘备叫人取了笔。
信写给公安。
“二弟年事已高,不宜过劳。江东新附,百务待理,此其一。荆州九郡,田赋刑名,此其二。一人兼二事,非人力所能。”
“今封孔明为荆州牧,都督荆州诸郡。大将军关羽荆州牧改为扬州牧。”
“荆州之事,孔明自决,通报建业即可。”
笔停了一下。
“二弟性刚,勿以细事扰之。”
信封上蜡的时候,刘备把烛台挪近了些。
他的手在袖里握了一下。
腹内只有八个字,来回滚了七遍。
二弟越像人,孤越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