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黄盖那句“背信弃义”还在江面上滚。
三万荆州兵没人出声。
关羽把八十二斤陨铁刀往鞍前一横。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丹田顶上来的,撞在建业十五米的城墙上,弹回来又滚出去。
“黄公覆。”关羽收了笑,刀尖抬起,“你方才说,赤壁是你烧的。”
“不错!”
“头船是你的,第一把火是你点的。”
“正是老夫!”
“那关某问你。”关羽的刀尖往上抬了半寸,“曹军的船,为何连在一起?”
黄盖张了张嘴。
“庞士元一条连环计,把曹操八十万人的船锁成一片。”
关羽的声音压过江风,“他不锁,你那把火烧得动几艘?”
城头上有人往后挪了半步。
“东风呢?”关羽的刀尖又抬,“冬月里刮东南风,天下人都说是天意。诸葛军师在七星坛上站了三日三夜。你那把火,是他给你点着的。”
“那是——”张飞恰到好处的附和了一句。
“关某还知道一件事。”关羽打断他,“你为了让曹操信你,在中军帐里让周瑜打了五十脊杖。趴在榻上七日不能翻身。”
关羽顿了顿。
“江东的兄弟私下都传,说那七日,黄老将军嘴里就一句话——”
他把那句话喊出来,喊得整座建业都听得见。
“公瑾,你再打我一顿吧!”
三万荆州兵先愣了一息。
然后爆了。
笑声从阵前一层一层往后翻,翻到江面上的三千艘船,船上的兵拍着船舷,笑得帆索都在抖。
沙摩柯笑得从矮马上滑下去半个身子,一边捶马鞍一边吼:“打我吧!打我吧!这毛病,俺们蛮寨都没有!”
城头上的守军没人敢抬头看黄盖。
黄盖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紫。他两只手抓着垛口,指头抠进砖缝里。
“关羽!你——”
“关某还没说完。”
关羽把刀放平。这一次他没喊,声音压下来,压得又低又稳,压得城上城下都得屏着气去听。
“建安二十年,湘水之盟。”
“长沙、桂阳、江夏三郡,划给你们。关某退到湘水以西,一寸没多占。”
“借荆州的账,那一年就还清了。孙权自己盖了印,鲁子敬亲手写的文书,现在还在你们建业的库里。你要不要关某派人替你翻出来念一遍?”
黄盖没出声。
“去年关某北上打樊城。”关羽的刀尖终于指到黄盖脸上,“打的是曹操。”
“你们干了什么?”
“吕蒙把兵器藏在货舱里,让士卒穿白衣,扮商船。”
“荆州沿江的烽火台,是关某一座一座垒起来的。守烽火台的兵,认得东吴的旗,所以没点火。”
“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
关羽的手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糜芳献了南郡。傅士仁献了公安。”
“麦城断粮三日,你们的兵在城下举着纸糊的绿帽跑,喊关某的女儿的名字。”
“黄公覆。”
关羽把刀往上一抬,刀锋斜指苍穹。
“这两个字,背信弃义——”
“你抢得也太急了。”
城头死寂。
黄盖的胸口起伏了三下。
第四下没起来。
老将的手从垛口上松开,整个人往后一仰。
他还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出来的不是话。
一口血,喷在垛口上,顺着砖缝往下淌。
“黄老将军!”
“快扶住!”
城头乱了。
孙权转身去扶,被人挤了个趔趄。
城下,张飞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青砖裂了道纹。
“二哥!”张飞的嗓门比方才那三万人的笑声还大,“你他娘的把黄盖骂死了!”
城头上,刚被人架起来的黄盖身子一僵。
头歪了下去。
再没动。
关羽把刀收回鞍前,往城头看了一眼。
“各为其主。”他说,“替他收尸吧。”
孙权站在垛口后面,一句话没喊出来。
“大军围城。”关羽调转赤兔,“四门封死。江面上放二百艘快船,往东三十里、往南五十里,各设三道哨卡。”
习珍上前:“君侯,吴郡、会稽的援军——”
“一个信使都不许过去。”关羽说,“他们不知道建业被围,就不会来。”
“若是走小路?”
“沙摩柯。”
“在!”
“你的人分成十队,山道、林道、水沟,全给我扎起来。”
关羽腹诽了一句:这年头没有电报,一条腿就是一根电缆,剪断了他们连喊救命都得靠喊。
“俺明白!”
关羽抬头看城墙。
十五米。三层外墙。粮三年。
正面啃,啃到曹操投胎都啃不下来。
“陈式。”
“末将在。”
“会挖地道吗。”
陈式愣了一下:“君侯,此处临江,土层含水。挖三丈就渗,五丈必塌。江陵那年挖过一次,压死了十七个人。”
关羽下马,从亲卫手里要了一支炭笔,蹲在地上直接在土上画。
“三层。”
“最上一层,铺横木,木上压夯土,防水渗。”
“中间一层是走人的,宽三尺,高四尺六。每隔五步立一对立柱,柱顶横梁,梁上再铺板。”
“最下一层挖排水沟,斜着往江里走,水自己会流。”
陈式蹲下来看,看得眼睛越睁越大。
关羽又在旁边画了几个圈。
“每三十步,往上打一个竖井。井口用草席盖着,人在下面能喘气。”
“若是他们往洞里灌烟。”
关羽的炭笔点在两个圈之间,“把这两处的席子一起揭开,一头进风一头出烟,人往横道里躲。”
“横道?”
“每一段主道旁边,挖一条侧洞,深五尺,转个弯。”
关羽画了个折角,“烟走直,人走弯。”
陈式的手在土上摸了半晌,突然抬头。
“君侯,这……这不是攻城的地道。”
“怎么讲。”
“这是能住人的地道。”
关羽把炭笔扔给他。
“照着挖。四条主道,西门方向两条,北门方向两条。”
“北门那两条,故意挖响一点。”
陈式一愣,随即明白了。
“君侯是要他们只盯着北门。”
“聪明。”关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周仓。”
“末将在!”
“从今日起,每日五更、午时、二更,擂鼓三通。井栏推上去,喊杀声要足,箭要射上城头。”
“打真的?”
“不打。”关羽说,“推到八十步就停,喊够半个时辰,退回来。”
周仓咧嘴:“作秀啊。”
“作到他们不当真为止。”
第一日,建业城头三千人上墙,弓弩满弦,一夜没睡。
第三日,上墙的只有两千。
第七日,孙韶把午时那班撤了。全琮说了一句“关羽这是没办法了,虚张声势”,张昭在城楼上点了头。
第九日夜里,鼓声照旧响。孙权在府里把窗关严,翻了个身睡了。
第十日,白天。
关羽站在望楼上,看了半个时辰城头。
守军趴在垛口上打瞌睡。有人把长矛横着当枕头。
“可以了。”
夜里四更。
月色被云压住。
西门外的护城河边,一段草席被人从下面顶开。
张飞第一个爬出来,手里没拿蛇矛,拿的是一把环首刀。
他从洞里翻上岸,一句话不说,回身伸手,一个一个往上拽。
三千人。
一炷香的时间,全上来了。
西门的城墙下站着二十几个守卒,都是从吴郡临时征来的杂牌,抱着矛靠墙坐着。
周仓带一千人贴着墙根摸过去。
绳钩甩上垛口。
他第一个爬上墙头。上面那个哨兵刚睁眼,喉咙就被按住了。
半刻钟后,西门第一道内门的门闩,被张飞从里面抽了出来。
沙摩柯的蛮兵像一群贴着墙面走的猫,顺着马道往上,占了第二道高墙。
弯刀起落。没有一声喊。
同一时刻,北门。
擂鼓声炸开。
一百架井栏同时推上,冲车碾过冻土,云梯搭上城墙,临车上的弓弩手把箭打成一片。
“又来了……”孙韶被亲兵摇醒,骂了一句,翻身要接着躺。
亲兵的声音变了调。
“将军!这次……这次云梯上人了!”
孙韶跳起来冲到垛口。
北门外火把连成一条线,井栏上的荆州兵已经跳上了城头。
“全军上北墙!快!”
北门乱成一片。
西门外,五千铁骑静静列在黑暗里,一声马嘶都没有。
关羽坐在赤兔上,双脚踩实马镫。
前方,西门最后一道城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门缝拉开一尺。
两尺。
一个黑脸的身影站在门洞里,朝外举了三下火把!
关羽把陨铁刀抬起来。
“大军听令。”
“随我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