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冬日的寒风卷起枯草。
韩当躺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捂住肚子,五官皱成一团,发出阵阵惨叫。
“哎哟……疼煞老夫!当年打黄祖留下的旧伤,今日怎么偏偏犯了!”
韩当在地上左右翻滚,沾了满身泥泞。
老将的甲胄碰着石头,当啷作响。
陆逊端坐在战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这出拙劣的戏码。
他面无表情。
心里却在狂骂:你个老匹夫,昨日分营啃羊腿时一顿吃三只,牙口比新兵都好,此时装什么旧伤?
分明是被关羽杀破了胆,怕下去送死!
但陆逊不能戳破。
江东水深,四大都督一脉相承。
韩当是跟着孙坚打天下的三朝元老,军中威望极高。
既然他拉下脸皮当众打滚,这台阶陆逊就得硬捏着鼻子给。
“韩老将军为国尽忠,劳苦功高。”
陆逊声音拔高,透着满满的关切,“快!左右亲卫,速速扶老将军回帐歇息,立刻传军医看诊!”
几名亲卫赶紧上前,将哼哼唧唧的韩当架了起来,往坡后走去。
韩当一走,压力瞬间全砸在了剩下的将领头上。
陆逊视线一转,死死盯住潘璋和谭雄。
“大都督就在下方,命在旦夕!”
陆逊猛地抽出长剑,剑尖斜指下方平原,厉声大喝,
“身为人臣,岂能看着主帅蒙难?救援之责,片刻不可耽误!潘璋,谭雄,,马忠!”
“末将……在。”潘璋咬着后槽牙,硬着头皮抱拳。
他知道这是在架着他去死。
八千精锐大军都被那一百八十骑杀穿了。
他们这点人下去,不被关羽砍死,也会被溃兵冲散。
但流程必须走。
不走这个“拼死救援”的流程,等回头孙权追责,在场的所有人都得被全家抄斩。
去救是死,不去救也是死。
“末将这就带轻骑去救大都督!”
潘璋拔出大刀,怒吼一声,招呼手下一千五百轻骑,“儿郎们,随我冲下山坡,救回大都督!”
战马嘶鸣。
潘璋带着人马,沿着坡道向下狂奔,扬起漫天烟尘。
陆逊收剑入鞘,看着潘璋远去的背影,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这几个人估计回不来了。
不过也好,长得实在獐头鼠目的,死了就死了吧,看着闹心。
他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下达命令:“吕霸,带步卒后撤。收拢残兵,死守南郡。”
平原上,黄土漫天。
大批东吴溃兵犹如被狼群驱赶的羊群,漫山遍野地向四面八方逃窜。
而在溃兵的中心地带,一白一红两匹战马正在生死竞速。
吕蒙趴在小白马的马背上,披头散发,头盔早就不知掉在何处。
华丽的大氅沾满了泥浆与血水,随风狂舞。
他不敢回头,但他能清晰地听到后方传来的沉重蹄声。
那是赤兔马的蹄声。
每一次马蹄落地,大地都在颤抖。那声音如同战鼓,死死敲击在吕蒙的心脏上。
五十步。
距离还在缩短。
“驾!跑快点!畜生,快跑!”吕蒙声音嘶哑,状若癫狂。
他反手抽出马鞭,没头没脑地朝着小白马的臀部狠狠抽打。
三十步。
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随着寒风从背后扑来。
关羽连人带马的倒影,已经投射在了吕蒙的前方黄土上。
太近了。
近到吕蒙甚至能听到关羽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把八十二斤大刀摩擦空气产生的低鸣。
吕蒙急火攻心,挥动马鞭的右手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小白马的左侧马腹上。
这一鞭抽得极重,甚至带出了一条血痕。
小白马本就处于极度惊恐之中,剧痛之下,彻底发了狂。
“嘶——”小白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它前蹄猛地踩进一个浅坑,原本狂奔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马脖子一扭,整个马身不受控制地向前翻滚。
吕蒙只觉得天旋地转。
战马摔倒的巨大惯性,将他整个人犹如破布麻袋般狠狠抛向半空。
砰。
吕蒙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黄土地上。
他在地上连续翻滚了七八圈,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才停了下来。
剧痛传遍全身,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显然是骨折了。
五脏六腑如同被火烧过,他张开嘴,呕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鲜血。
视线还未聚焦,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便停在了他面前。
红色的马蹄踩碎了地上的冰渣。
关羽倒提青龙偃月刀,端坐在赤兔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吕蒙。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关羽花白的长髯和暗沉的铁甲上。
三十岁的旺盛气血让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垂暮老将,反倒像一尊不可逼视的战神。
当啷。
青龙偃月刀落下。
宽大的刀面平平拍在吕蒙的左肩上。
冰冷的刀刃死死贴住吕蒙的脖颈。
只要关羽手腕一压,那颗江东大都督的大好头颅就会滚落地面。
吕蒙停止了挣扎,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青色刀锋,剧烈地喘息着。
关羽没有急着动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异常冷静。
按照前世的历史轨迹,杀吕蒙当然痛快。
但痛快过后呢?
杀了他,陆逊名正言顺上位。
那个心思缜密、毫无下限的年轻人,会立刻整顿东吴兵马,死磕到底。
若自己不幸战死。
到时候,刘备为了给他报仇,依然会发动夷陵之战,最终被陆逊火烧连营,蜀汉精锐尽丧。
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于死人没有价值。
活着的大都督,才是最完美的政治筹码。
“投降吧,吕蒙。”关羽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不容置疑的强硬。
“把你占的南郡还给我。带着你的人退出荆州,滚回江东。我可以不杀你。”
关羽非常清楚,有吕蒙在手里,陆逊必定投鼠忌器。
陆逊资历太浅,绝不敢在主帅被俘的情况下擅作主张发动攻击。
他只能向建业的孙权请示。
这一来一回的扯皮,足够关羽重整兵马,彻底盘活这盘死棋。
吕蒙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惨笑。
他咳出两口血沫,挣扎着昂起头,目光怨毒。
“关老贼!你以为我吕蒙是贪生怕死之徒吗!”
吕蒙厉声嘶吼,“我费尽心血白衣渡江,拿下的荆州,凭什么还给你!你要杀便杀,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吕蒙咬牙切齿:“我身后还有两万江东儿郎!他们一定会为我报仇!孙侯大军一到,定会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面对吕蒙的无能狂怒,关羽丝毫不为所动。
他单手握着刀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两万江东儿郎?”关羽冷笑一声,刀背在吕蒙的伤口上轻轻压了压。
“你好好看看四周。你的那些江东鼠辈,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谁敢留下来救你?”
关羽的声音中透着极致的轻蔑。
“连你这大都督都被我踩在脚下,他们拿什么给我挫骨扬灰?靠跑路扬起的灰尘吗?”
彻底的绝望和屈辱涌上心头。吕蒙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不远处,杂乱的马蹄声响起。
关平与周仓带着仅存的一百多名荆州老卒,浑身是血地赶到了现场。
他们一眼便看到了被大刀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吕蒙。
关羽叫道:”绑了!“
关平和周仓立即上前,两人配合默契,给吕蒙绑了个严严实实。
一百多名老卒迅速结阵,将关羽和被俘的吕蒙护在中央。
他们个个带伤,但精神亢奋到了极点。
打赢了。不仅冲出了包围圈,还生擒了东吴最高统帅。这是千古未有之奇功!
就在这时,地面再次传来隐隐的震动。
关羽转过头,看向北方。
关羽坐在赤兔马上,眯起丹凤眼,认出了来人。
潘璋和马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