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混杂着枪油和灰尘的味道。
陆骁站在第一军需大仓的正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黑皮账册。
这是钱万仓刚移交给他的“宝贵遗产”。
他迈步走向仓库最深处。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堆积如山的结实木箱。
陆骁顺手从工作台上抄起一根撬棍。
“咔嚓!”
一个木箱被暴力撬开,木屑飞溅。
他伸手撕开里面厚厚的油纸包装。
冰冷的金属光泽瞬间映入眼帘。
崭新的德制中正步枪,枪管上还泛着幽蓝的烤蓝光泽。
他转头又撬开旁边的一个长条木箱。
里面静静躺着几十挺捷克式轻机枪,崭新得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陆骁低头,翻开手里的账册。
手指划到对应的出入库明细那一页。
“第四批次:步枪三千支,轻机枪两百挺。”
“状态:严重生锈,已退化为废铁,待销毁。”
看到这几行字,陆骁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几分嘲弄。
“这帮贪官污吏,真是什么都敢往账上写。”
他摇了摇头,把账册随手扔在木箱上。
刚下生产线的好货,居然被定性成了废铁。
这哪里是贪污,这简直是大变活人。
“既然是废铁,放在这里占地方可不好。”
陆骁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一小时后。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匆匆跑进仓库办公室。
这是陆家的大管家,姚老汉。
他看着陆骁长大,对陆家忠心耿耿,绝对靠得住。
“少爷,您这么急叫我来,有啥吩咐?”
姚老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陆骁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姚叔,咱们家今天运粮的车队闲着吗?”
“闲着呢,新粮还没靠岸,马车和伙计都在码头歇着。”
陆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晚半夜,让车队全部开到军需大仓的后门来。”
姚老汉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一僵。
“少爷,来这运粮?这可是军管区啊。”
“不是运粮。”
陆骁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来帮官府清理垃圾。”
姚老汉眨了眨眼,满脸迷茫。
“垃圾?”
“对,成堆的废铁垃圾。”
陆骁的语气不容置疑。
“叫几个嘴严的伙计,带上厚实的防雨油布。”
“把仓库最里面那些木箱,全给我拉到咱们家粮行底下的暗库去。”
姚老汉没有多问。
他知道自家这位少爷自从当了官,行事作风就变得雷厉风行。
“明白了少爷,我这就去安排。”
半夜,月黑风高。
第一大仓的后门悄然大开。
十几辆宽大的平板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阴影里。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帮伙计,正憋着劲儿搬运木箱。
沉重的木箱一上车,立刻被厚厚的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和普通的运粮车没有任何区别。
陆骁站在夜色中,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到了凌晨三点,仓库最深处已经被搬得空空荡荡。
连地上的一颗螺丝钉都没留下。
“少爷,全装完了。”
姚老汉走过来,压低声音汇报。
“好,按原计划走小路回去。”
陆骁把香烟从嘴里拿下,在手里把玩。
“路上要是遇到巡警盘查,就说是发霉的陈粮,准备拉去城外当肥料。”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大仓。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仓库大门外。
一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这是后勤总部派来的审计官,姓孙。
孙审计官出了名的难缠,表面上刚正不阿,私底下胃口大得很。
陆骁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孙长官!稀客稀客,快请进!”
孙审计官推了推眼镜,板着一张脸。
“陆代处长,客套话就不说了。”
“我奉命来核查仓库的报废物资,请带路吧。”
“没问题,您这边请。”
陆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直接把他领到了仓库后方。
孙审计官翻开账本,对照着物资编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空旷得能跑马的空地。
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别说废铁,连灰尘都没多少。
孙审计官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陆处长,账上说这里应该有三千支报废步枪。”
他合上账本,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这废铁呢?难道长翅膀飞了?”
陆骁丝毫不慌。
他熟络地凑上前,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孙审计官。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顺势滑进了孙审计官的口袋。
那里面,装着整整三百块现大洋。
孙审计官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伸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个厚度,眼底的严厉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他干咳了两声,等着陆骁的解释。
陆骁指着那片空地,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孙老哥,您是有所不知啊。”
“这上海滩的鬼天气,实在是太潮湿了!”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仓库的屋顶。
“前几天连降暴雨,这屋顶漏水漏得厉害。”
孙审计官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哦?漏水把废铁冲走了?”
“那哪能啊。”
陆骁摊开双手,满脸真诚。
“那些步枪本来就生锈得厉害,被雨水这么一泡,发生了严重的化学反应。”
“就在昨天晚上,它们彻底融化成了铁水。”
陆骁指着平整的水泥地,说得煞有介事。
“铁水顺着地砖的缝隙,全都渗进地下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孙审计官盯着那毫无缝隙的水泥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三百大洋的重量。
他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表情比陆骁还要惋惜。
“真是太惨了。”
孙审计官摇着头,打开了公文包。
“这江南的气候,确实是金属物资的克星啊。”
他抽出钢笔,刷刷刷地在核查报告上写下几行字。
‘因气候极度潮湿,报废物资严重氧化。’
‘已彻底溶解挥发,属于合理的财务损耗,准予销账。’
写完,他掏出大红印章,用力盖了下去。
“陆处长,这天灾无情,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他把核查单的存根递给陆骁。
“多谢孙老哥体谅,走,中午我做东,去和平饭店喝两杯压压惊!”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达成了某种神圣的默契。
当晚,陆家粮行的地下暗库。
阴暗潮湿的空间里,一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木箱堆积如山,宛如一座钢铁堡垒。
几个盖子被打开,露出里面泛着寒光的枪械。
姚老汉提着马灯,站在木箱前。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连马灯里的火苗都在晃动。
他干了一辈子账房,从没见过这么多杀人的真家伙。
那股子浓烈的枪油味,熏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陆骁。
陆骁正拿着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一把毛瑟手枪的枪机。
“少、少爷……”
姚老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这么多枪,能装备一个主力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一整天的问题。
“少爷,咱们弄这么多枪,是要造反吗?”
陆骁停下擦枪的动作。
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冷峻的脸庞。
“姚叔,世道要变了。”
他将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冲着老管家神秘一笑。
“造反倒不至于,咱们只是准备给北边的朋友,送一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