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芦的纸,她贴身收了三遍。
纸上是阿芦一贯的画法:一个圈起来的“十五”,三个并排的小人,中间那个的胸口点了道短横——病。沈青梧盯着那道短横看了半晌,才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里襟。
今天又是十五。每月十五,执事房的人来药奴棚签收,三个,不多不少。上月的签收她错过了,那会儿她正忙着别的事。这个月,不能再错。
“你真要去?”桃夭把换好的夜行衣塞进她怀里,压着嗓子,“那是谢无咎,你师父的记名弟子,你师兄。撞上了怎么办?”
“撞上就撞上。”沈青梧系着衣带,“正好当面会会这位师兄,问问他名册上签收走的人,进了内门,怎么就没一个露过脸。”
“你——”桃夭噎住,跺了跺脚,“行,我在岔路口等你,数着香等你回来。香烧完你还没影,我可真要去摇人了。”
“那你等着替我收尸吧,记得把那半炉云纹丹烧给我。”
“呸!”桃夭啐她,“那半炉丹我替你吃了。”
月色爬上药奴棚的矮墙时,她们到了。
棚里灯还亮着,人影憧憧,间或漏出一两声压不住的咳嗽——老七的咳声,她认得。棚门口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风一吹,药味混着霉味扑过来。沈青梧贴着断墙的阴影蹲下,把呼吸压到最浅。
二更,执事房的灯笼从山道那头转出来。
谢无咎走在最前头,青衫,腰挂执事房对牌,手里提着那口漆得油亮的交接箱。他不紧不慢,经过每个药奴身边都停一停,笑一笑,把叠得齐整的棉衣一件件递过去,再拍拍人家的肩。
“天凉了,多穿点。”
“路上保重。”
药奴们低着头接,有人嗓子发紧,喊了声“谢师兄”,他应得和煦:“哎。”
沈青梧在阴影里看着,后槽牙慢慢咬紧。药奴名册上,每月十五,三个名字,签收人一栏三个字,笔笔圆润,落款从不拖泥带水——她翻那本册子时,曾在心里描过这三笔的笔锋。
老七被人从棚里架出来,咳得直不起腰,棉衣刚披上肩就滑下去半截。谢无咎亲手替他拢了拢,声音放得更软:“老七啊,这回是去内门养伤,好日子在后头。”
“养伤”两个字,沈青梧听得想笑,笑不出来。棚门里,阿芦扒着门框,眼睛直勾勾盯着老七,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哭,可那眼神,沈青梧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名册摊开,谢无咎蘸墨,三个字落了两个,老七忽然一阵猛咳,弯下腰,一口血溅在泥地上。架着他的人手忙脚乱去扶,谢无咎也放了笔侧过身——就这一瞬,棚前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老七牵走。
沈青梧动了。
她从断墙后矮身掠出,三步贴到交接箱边,指尖探进箱底,触到那封叠着的信。纸角微凉,压着一枚朱印,印泥是沉香老泥——和那张采集通告边角上的,一个色。她飞快拨开一角,就着灯笼光,只来得及看清两处字:
“中域来人……已至……”
“品血……”
“……之期,勿误。”
中域来人。品血。她的手指在袖里蜷了蜷——这两样,都该让裴砚知道。而“品血”两个字,用得很怪。寻常人不这么说话。会这么说的人,多半自己尝过血的味道。
她正要把信纸多拨开一截,谢无咎直起了腰。
她收手,缩回断墙后,动作快,气息压得稳,指腹还留着信纸的凉。可就在她以为瞒过去的时候,谢无咎转过了头。
灯笼光照过来,他望着断墙的方向,笑还是那个笑,声音却低了半分:“青梧师妹?这么晚了,怎么在药奴棚外头吹风?”
沈青梧从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脸上是睡到一半被吵醒的倦意:“替师父取一味药,路过。师兄这是——”
“签收。”谢无咎拍了拍名册,“每月十五的例事。师妹进丹峰门下不久,怕是没见过。”
“是没见过。”她看向那三个药奴,目光在老七身上停了一瞬,“师兄心善,还给他们备了棉衣。”
“心善谈不上。”谢无咎把名册收进箱底,合上箱盖,动作慢条斯理,“他们走得体面些,我也少做几晚噩梦。”
“师兄梦里人多?”
“是啊。”他笑,“总在数人头,数来数去,就是这三个,不多不少。”
沈青梧也笑:“那师兄今晚能睡个整觉了。”
谢无咎像没听出什么,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听说前几日药谷里那几头铁脊犀,是被一阵烟赶走的。深谷风凉,蛇又多,师妹以后少往深谷走。”
她在药谷里用醉茄烟阵赶兽,原以为只有宋执事知道。可谢无咎此刻提起,分明是在说:你进过深谷,我知道。
沈青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退:“蛇怕药味,我身上带着药呢。师兄往后若在深谷里遇着蛇,记得来找我讨一包。”
“师妹倒是什么都备着。”
“药田杂役出身,什么烟都熏过。”
谢无咎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又化开:“那就好。师妹这样的本事,在内门前程远着,可别走岔了路。”
“师兄也是。”
两个人都笑着。灯笼在风里晃,地上两道影子挨得很近,谁也没先移开。
“无咎啊——”
顾长老的声音从山道那头飘过来,人还隔着一截路,酒气先到了。老头儿拎着酒葫芦,脚步打着晃,像真是路过:“这么晚了还忙?你屋里灯亮着,你媳妇等你对账呢,账错了,你今晚可不好交代。”
谢无咎脸上的笑收了收,朝顾长老拱了拱手:“师父说得是,徒儿这就回。”他直起身,朝沈青梧点了点头,“师妹早点回,夜里露重。”
他提着交接箱,领着那三个药奴,没往内门方向走——脚步是往药谷那边去的。
沈青梧看着他的背影拐上山道,袖口里那半块腰牌硌着掌心。她收回目光时,顾长老已经站到了她身边,酒葫芦挂在腰上,人清醒得不像话。
“看够了?”
“师父——”
“那封信,你只看了半页。我劝你连那半页都忘了。”
“为什么?”
顾长老半晌没作声,再开口时,声音低下去:“方才你若再近半步,明早执法堂的桌上就会多一页纸——内门候选沈青梧,深夜擅闯药奴转运,意图不轨。”
“师父是来拦我的。”
“我是来救那封信的。”顾长老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没见过的疲惫,“那本账是拿人命垫的底,你翻过药田的账、库房的账、名册的账——翻出来的那几页,够你死三回的了。底下那本更厚,现在翻,翻不动,还会折进你一只手去。”
“那更该翻。”
“等你站住脚再翻。”顾长老说,“你眼前最要紧的,是先过了庭上那关。”
庭上那关。试炼终审就在眼前,沈青梧没应声,把那四个字咽了回去。顾长老不再看她,拎着酒葫芦慢悠悠往回走,走几步又停住,没回头:“谢无咎那孩子,你离他远些。他比你看着干净,也比你看得见的脏。”
灯笼光在山道拐角停住了。
谢无咎到了拐角,脚步没停,火光照着他的影子斜斜铺上土墙,拉得很长。沈青梧本该收回目光,可她没有。
那影子的形状不对。
谢无咎的右手垂在身侧——影子里却还有一只手,从他身后探出来,五指张开,虚虚搭在他肩上。像有个人站在他身体里,从背后抱着他,跟着他一起走路。它没回头。那只手五指张开,悬在他肩头,像是随时会收拢——掐住什么,或者抓住什么。
风从药谷卷过来,带着深谷的土腥味。拐角的灯笼转过去,那只手随着影子一起沉进黑暗,再没出来。
药奴棚门口,阿芦还站着。老七被带走时溅在泥地里的那口血,月光下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