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上午九点进厂后,径直进了办公室,大衣都没脱。
他把口径纸铺在桌子正中,钢笔搁在纸上,笔帽朝外。
“签了它。”他说,“预付年内到账。一千五百万,今天谈完,明天就能走账。”
苏婉不在屋里,她的预算还在她自己那本子里。钱秀珍在,她等这笔话说完,把一张纸铺了上去,压在口径纸的正当中。
周厂抬头,一页,三句。字是苏婉下午誊的,一笔一笔,没有涂改。
“答复期限年前。”代表看了一眼那张纸,“你们提前了。”
“等不到年前。”周建成说。
他把三句念了一遍。产线出厂检验按周厂标准执行,检验记录随货走。售后单据印周厂全称,维修网络归周厂建、周厂管。整机跟配套件的品牌区隔写进渠道规矩,牌子各归各。
念完,屋里静着。代表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看得不快。
“牌子用你们的,可以。”周建成说,“出了问题,顾客得找得到修的人。”
代表把纸放回桌上,推到周建成手边。
“维修网络你们自己养?”他问,“养多少人,钱从哪出,你们算过吗?”
“算过。”钱秀珍说,“城里五处,县里三处,一月一万一千块。第五笔账里,月月都走。”
“那是我上回看见的那几个点?”
“现在是八个。”周建成说,“修的就是贴你牌子的机器。”
“八个。”代表把这两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两只手拢回袖口,隔了一会儿,把口径纸从桌角收过来,对齐了边。
“我们是来买产能的。”他说,“不是来买第二块牌子的。”
钢笔还在纸上。他没拿。
“周厂长,我上回在你那个维修点翻单子,翻得很慢,你也看见了。”他把口径纸对折,再对折,“你的检验,你的单据,你的网点,都是给你自己的牌子攒的。攒得好。可我要的是给别人干的厂。这三句,一句我都接不住。”
他把折好的口径纸收进内袋,站起身,把样机的盒扣上。
宋则明一直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这时候站起来。
“条件这不就谈起来了。量先签,条款往后……”
“宋总。”代表在门口停住,没回头,“磨条款的厂,我这儿排着队。”
宋则明后半句没了。他站了站,坐回去。
屋里剩下三个人,还有桌上那张纸。
“他这话,也是说给我听的。”宋则明说。
“你的柜台照开。”周建成说,“你的机器照卖。”
“嗯。”宋则明拿起茶喝了一口,凉的,“我的机器坏了,还找你的维修点。”
“找单子上的名字。”
车在院里掉头。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代表隔着车窗回头看了一眼。传达室里,那台样机正在装箱,贴签,退回单铺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填。
车出了厂门,他跟宋则明说了最后一句。
“过完年,产能这一栏,会写别人的名字。”
下午三点,客人走透了,祁工把那台样机搬上工作台,拆了。
电池仓的触点他先看的,用镊子拨了一下,又对着灯看镀层。天线馈点在第二处,他记了引线的走向。第三处是外壳,他把壳子翻过来,手指在内壁的脱模线上抹了一道。
“三处。”他在检验本上落笔,“触点、馈点,比咱们的细。模具是真齐整,这道脱模线,咱们的开不出。急不来,得重新开模。”
周建成站在台边看他记完。
“记上。”他说,“退回去的是机器,留下的是底细。”
祁工又撕了两张白纸,把触点和脱模线各拓了一份,跟那张铭牌拓样放进同一个卷宗。
“开模的人看这个。”他说,“比说十句管用。”
本子合上的时候,钱秀珍在隔壁把账页翻到了空页。
扩线两个台位,重开一副模具,送检的费用,来回盯手续的人手。她一行一行往下列,列到模具那行停了停,在边上补了个问号,又划掉,写了句,按三家报价最高的算。
列完,她把笔搁下,隔着门喊了一声。
“周厂长,数出来了。”
周建成走过去。账页上一列字,末尾一个总数,八百万挂零。
“这些押下去,跑道从六个月变四个月。”钱秀珍指着末行,“四笔账加第五笔,专款都没动,动的是咱们自己的余量。”
“模具呢?”
“按高的算。”她说,“真谈下来,只会比这个数少。”
“嗯。”
“这个数,”她把账页转过来,正对着他,“是买名字的价。”
周建成把账页看完,推回去。
“价合适。”他说,“记上。”
窗户外头,传达室那边的箱子已经封好,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往汽车站去了。
年根底下,账房的窗上结了霜花。钱秀珍把一张小纸条压在算盘边上,就写了三个字,四个月。
她看了一眼,折起来,锁进抽屉最里层。
这一回锁进去的,跟开春那回不一样。那回是窘,这回是押。
样机退回去的第十天,左向东跑运输回来,进院先没卸车,先到办公室门口探了个头。
“周厂长,城东有个景儿。”他说,“系统商的箱子,在人家院里卸了一下午。我打那儿过了两趟,叉车没停。那院子比咱们厂区还大,门楼子是新砌的。”
“卸的什么?”
“没靠边,看不清。箱子上的字,隔着大门就认得。”
左向东说完回车上卸货去了。下午郑卫东也从城里回来,补了句实的。
“试装单。”他说,“年前就下。城东那家接的。人家车间比咱们的敞亮,就是手艺杂,装出来的架子不居中。我隔着栅栏看了一眼,横平竖直差着一指。”
“他们快。”周建成说。
“快是快。”郑卫东把工具包放下,“架子不居中,往后坏起来,没人知道坏在哪一层。这话我就说到这儿。”
周建成听完,没接话。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回来把试制组的班表拿起来,看了一遍,用笔在东边那两个空台位底下画了一道。
“班往这儿排紧一格。”他说,“人手不够,从Vcd线上匀两个。”
苗长顺应了,拿着班表走了。
晌午苏婉过来,把两页预算拍在钱秀珍桌上。台位、模具、老化架、电缆,一项一项,后头跟着她打听来的行价。
“模具是头一项。”她说,“我问了三家开模的,交期都往年后排。谁先排上队,谁先出手板。”
钱秀珍把两页纸跟自己的账页并排放着,对了一遍。
“对得上。”她说,“数你来算,笔我来落。老规矩。”
第二天,宋则明托人带了句话来。人没登门,话也短。
“柜台的事,年后你找我。”
带话的人说完就走。周建成站在办公室门口,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年后省城开会,柜台规矩重议,这句话搁在这儿,是留着门的。
他转身回了屋。
账页摊在桌上,四项,一笔一笔落定了。扩线两个台位,重开一副模具,送检的费用,来回盯手续的人手。末行是钱秀珍前儿算的那个数,八百万挂零。
周建成拿起笔,没落下去。
“这笔钱花了,证办不下来。”他说,“账上怎么写?”
“写学费。”钱秀珍说。
“写吧。”周建成落了笔,把账页推回去,“这学费总得有人交。交给别人是白交,交给自己是底细。”
钱秀珍把账页收进文件夹,锁了柜子。她走到门口,又站住。
“跑道四个月。”她说,“我按四个月排的钱。证要是仨月下来,多出来那一个月,算你的。”
“算咱们的。”周建成说。
夜里他到家,堂屋的灯还亮着。林秀芸听见开门,从灶间探出头。
“回来了。”
“回来了。”周建成把外衣挂上,在桌边坐下。桌上那台机器的空位还空着,玻璃板底下,那张维修单压在老地方。
“那机器退了?”
“退了。”
林秀芸把两双筷子摆齐,从桌边拿起抹布,又放下。
“名字呢?”
“还在。”
林秀芸点了点头,端着抹布进了灶间。水响了一阵,她端出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没说话。汤上来了,堂屋的灯还亮着。
周建成喝完,她才收碗,关灯。
第三天头上,杭树声把周建成叫到技术室。
桌上摊着申请材料,第一页写完了,字迹齐整。旁边压着那几页手抄的流程,红章的回执裱在硬纸板上。
“证的事,材料齐了。”杭树声说,“就差一样。送检的机器。”
周建成看着他。
“咱们的整机样机,还没影。”杭树声把材料理齐,“送检得拿得出手。台位量好了,模具单子也压在台面上了。就差开机。”
“样机拿什么打底?”
“祁工那个卷宗。”杭树声把卷宗推过来,铭牌拓样、触点和脱模线的拓片都在里头,“人家样机的底细,咱们都拓下来了。配套件的底子是现成的,电池、电源这块,咱们比他们还熟。缺的是整机的设计定型,和那副模具。”
技术室那头,试制组东墙根,苗长顺划的两个粉笔圈还在。模具的单子用镇纸压着,角上让风吹卷了一道。
周建成在粉笔圈前站了一会儿。
“开机。”他说,“年一过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