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堂屋里开着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
母亲把两块玉米饼子用旧报纸包好。林秀芸把外协货运联系函和目标纸分开放进旧衣中间,缺瓷茶缸倒扣上去。她压了一下缸底,旧衣上留下一圈缸口印。包带磨白的地方,她补了三针,线头朝着铜拉链。
周建成把经委协助函扣进胸前内袋。林秀芸隔着衬衫按了一下内袋的扣子:“这张纸比钱要紧。包里那两张要是动过,别急着往回塞。”
母亲说:“你爸昨晚还问,几点开车?”
“五点四十三。先认红星的箱子,找罗启明。南边为什么肯把北边的废铁当机器买,我也想看看。”
“他让你先办公家的。”
“先办公家的。”
林秀芸把拉链拉到三针补线旁边:“别拿公家的函替自己找货。别的回来摆桌上说。”
她把车次、客票号和行李牌号夹进抽屉,把随身领取联和四只差旅信封递给周建成。
“托运问询那封放包里,别的你贴身收着。”
“到了大站,先照着公话号打给我。”
“记着。”
“真有急事先顾人,回来再对账。”
母亲把玉米饼递给他:“路上吃。”
七月三十日下午四点过,周建成进了车站。托运的旧布包已经在行李房,他身上只有领取联和军绿包。
行李车从侧门推出来时,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少年跟了两步,弯腰去看袋口的号码牌。行李员喝了一声,他才直起身,退回候车室。周建成把领取联夹回账本,转身回了候车室。完整号码还留在林秀芸那里。
系红纱巾的女人从人缝里挤来,肩膀擦过军绿包,手沿着包带滑到拉链扣才收回去。
缺瓷茶缸在包里磕了一声。
周建成压住包带。红纱巾回头看他胸前内袋,瘦少年盯着夹在账本里的行李领取联。
不远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买汽水。他掀起衣襟收零钱,露出藏青钱袋里一沓钞票的边。戴黑色电子表的男人靠在小卖部门边,视线跟着那只钱袋走。
红纱巾的目光还在军绿包上,瘦少年盯的仍是领取联。
周建成把军绿包提到脚边,翻开小账本,记下三人的衣着。
候车室已经挤满了南下的人。蛇皮袋塞在长椅底下,网兜里装着搪瓷盆和咸菜坛子。有人站在柱子边说深圳要发新股抽签表,拿到手转出去就能挣一笔。旁边的人问去哪儿排、找谁买,那人又说不清,只拍着腰包说南下不带现金,什么机会都接不住。
广播开始催检票。买汽水的男人拧紧瓶盖,护着钱袋进了另一条队。黑表也跟了过去,中间隔着两个扛行李卷的旅客。
周建成随着人流往前。红纱巾已经挪到七号车厢对应的队伍里,瘦少年仍守在行李房方向。他朝红纱巾看了一眼,她把深色布包换到另一只手,径直往前挪。
黑表挤到买汽水的男人后面,开口问了一句:“老板也南下进货?”
男人护着衣襟,只回了两个字:“看看。”
检票队往前一动,两人的话便断了。
检票口一开,人群推着往站台走。孩子哭,竹筐撞铁栏,列车员举着手叫人别挤。周建成把客票递过去,接回存根,右手始终按着军绿包拉链。
绿皮车停在站台上,车门边挤满了人。周建成踩上踏板时,身后有人用箱角顶了他一下。他扶住门框,径直进了七号车厢。
座位在车厢前半段。周建成把军绿包塞进座位下,包口朝里,三针补线仍露在外面。
买汽水的男人坐在斜对面的过道位,身边堆着两个装衣样的纸袋。他把藏青钱袋压进衣襟,主动伸过手来。
“邱明山,县里做服装的。兄弟怎么称呼?”
“周建成。”
“也去广州进货?”
“先去东江找个人。”
邱明山把一个纸袋塞到座位下,另一个放在膝上。袋口露出几块涤棉布样和一张手写尺码表。
“我那店在县百货市场里。”他说,“秋货早到一天,价就好谈一点。这是我头一回自己带钱跑,车上要是有人跟你换外汇、换票,别信。”
“你也当心钱。”
邱明山拍了拍衣襟:“进货的钱和路上花的分开了。”
黑表从两排外经过,目光落在那只藏青钱袋上。他坐到车厢中段,位置能看见邱明山这一排。
红纱巾此时已经进了七号车厢。她越过邱的纸袋,从周建成座边走过,目光扫过那三针补线,随后去了中段。
十七点四十三分,列车慢慢开动。车灯闪了一下,车轮压过接缝,军绿包里的茶缸轻响两声。
过了第一个小站,站票的往座位里挤。一个瘦高男人侧身让路,鞋尖把脚边的包往外拨了半尺。
那只包也是军绿色,大小、款式都和周建成座位下的那只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