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运班把钢索挂上机床吊耳时,司机正趴在车门边看表。
“昨晚等到现在。”他把派车单拍在车门上,“今天再不走,我回去怎么交代?”
资产科小陈拿着外协装车备注,纸还夹在自己本子里。备注上按废铁计价,收货单位后头盖着半枚京广线货运代办章。
“废铁价是谁估的?”他问。
清运班的人已经去收钢索:“单子有章,你照着办就是了。”
魏东来从办公楼那边过来,隔着几步便听见了。他走到车旁,看了看吊钩,又扫了一眼小陈手里的纸。
“昨晚查的是前一辆车。这辆车的派车单没撤,照单装。”
赵主任把扣押清单抄件压在车头上:“这张备注和昨晚那封介绍信,盖的是同一个章。再等十分钟,把机器上的号先看清。”
“十分钟也是钱。”魏东来转向司机,“车再等十分钟,钱谁出?”
司机拿起铅笔,在派车单背面写下到厂时间。
周建成把父亲留下的旧草图铺到车头。钟老头拎着半截棉纱过来,指甲在草图的三角角标上刮了一下,又蹲到机床旁擦开尾号。
四位数对上了。
钟老头把草图折回,塞进周建成手里:“这几张别丢。往后认同批东西,还用得上。”
旁边提饭盒的年轻工人看了一眼:“对上又怎么样?买断表都贴了,厂里眼下缺钱。”
周建成解开蓝土布包,把铁皮尺盒递过去。
“钟叔,你的尺。”
钟老头接过来,拇指在磨破的盒角上按了按。
“你爸还在医院?”
“还在。”
钟老头把尺盒夹到腋下:“回头我去看他。”
清运班的人在机床另一头喊:“绳收紧了!”
钢索一下绷直。周建成跨上踏板,伸手抓住手轮。
“先别吊。”
他转了半圈,右肩旧伤一抽,发涩的手轮只带着滑鞍挪开一点。
“锈死了。”清运班有人笑。
“下来。油泥没刮,你瞎摇什么?”钟老头拍开他的手。周建成退下踏板,司机已在派车单背面添上:九点十二分,周建成叫停装车。
钟老头抽出旧卡尺,量了底座槽,又用棉纱刮开导轨里结硬的油泥。他冲提饭盒的年轻工人抬了抬下巴:“你上去,再摇。”
第一下仍重,第二圈过去,滑鞍往前走了一截,又完整退了回来。
刚才发笑的人蹲下收钢索,绳头绕了两次才塞进圈里。
钟老头从尺盒夹层抽出塞尺,挑出零点零二那片,探进导轨压板边。年轻工人推了两下,钢片只进去一半。
“这一处,零点零二塞不到底。”钟老头收回塞尺,“别处好不好,得通电、试车。我不敢说。”
老刘摸了一下刚走过的导轨,只说:“没趴窝。”
“板子叫人拆了,整台床子就该算废铁?”钟老头把塞尺塞回盒里,“哪有这么算账的。”
魏东来的目光落到司机手里的派车单上:“能摇两下,不等于能干活。真要通电、试车,钱从哪儿来?”
老吴这才挤到前头:“人呢?地方呢?谁出钱?”
清运班的人拖着钢索往后退,小陈低头翻外协备注,纸角刮得沙沙响。
钟老头换了一块干净棉纱,擦开铭牌。黑底白字露出来:made in west Germany。下面还有一行钢印,1989-10。
“八九年十月。”他说,“那时候还叫西德。”
年轻工人站在踏板上,低头看了两遍日期,慢慢松开手轮。
司机把车钥匙拔出来捏在手里:“你们厂里自己还没说清。我今天真拉走了,半路再叫我送回来,算谁的?”
魏东来说:“原单有章。”
“现在又说机器不是废铁。”司机把派车单摊到车头,“谁让我走,谁在后头签个字。”
周建成把笔推到魏东来面前:“您刚说照单装。签吧。”
魏东来用指头把笔拨回车头:“该谁签找谁,轮不到你给我派活。”
小陈也往后退了一步:“价不是我估的,我不签。”
司机把钥匙丢回驾驶台:“那先别吊。车钱照记。”
清运班松了绞盘,钢索还挂在吊耳上,不再往上收。
钟老头把刚才测的位置和日期写进便笺,小陈拓下铭牌,把外协备注一并收好。草图仍折在周建成手里。派车单还摊在车头,签字处一直空着。
魏东来看了一眼司机写在派车单背面的时间:“行,先别走。车钱厂里不会少你一分。”
他说完便回了办公楼。
年轻工人取回饭盒,站到几个老师傅旁边,目光还落在铭牌上。老吴把买断名单从衣兜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派车单背面那行字。
他摘下帆布手套,拍在工会小屋门框上。
“周建成,车停一天,车钱算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