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虎在梁根蹲到日头正当午。
齐班长说的是,看得见沟口那块石头就停。
他停在这儿,梁根的风小,蹲久了腿麻,他就站起来跺两下,再蹲下。
日头过了头顶,沟口那边还是没动静,石头黑着,雪白着,除了风把雪面子卷起来又撒下去,什么也没有。
孙小虎把枪背上,站起来,顺着梁脊往南跑。
梁脊上雪硬,跑得开,他跑出一身汗,汗在棉袄里贴着脊梁,凉下去又热起来。
跑出二里地,一只手套叫树枝刮掉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捡。
跑到第三里,他停住了。
梁脊在这儿拐了个弯,往下是南沟那道缓坡。坡上有两条滑木印,中间夹着人的脚窝,一串一串,顺着沟底往南去。
是副排长的爬犁。
孙小虎顺着那条印往下跑,跑了半个钟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发现不对。
脚窝不对。
爬犁在前头,人该走在爬犁旁边或者后头,可这串脚窝,脚尖是朝着北的,朝着点上的方向,人倒着走的。
孙小虎蹲下去看了半天,没看懂。
他接着往下追,追到一处岔口,雪面宽了,爬犁印忽然乱了,来来回回压了好几趟,最后压成一道,还是往南。
岔口边上有个高台,一抱粗的石头垒出来的,站在上头能看见周围一大片雪。
高台上趴着一个人。
孙小虎:副排长!
那人回过头来。
陆沉趴在那儿没动,一只手压着帽子,怕风掀了。
陆沉:谁让你来的。
孙小虎喘着往上爬:没人让,俺自个儿跑的。
陆沉看着他。
陆沉:点上出事了。
孙小虎腿一软,膝盖磕在石头棱上。
孙小虎:……副排长,你咋知道。
陆沉从高台上下来,把身上的雪拍掉,王长顺从旁边一块石头后头站起来,手里牵着爬犁绳,脸上一层白霜。
陆沉:
孙小虎:昨儿后半夜,沟里着火了!
陆沉:火在哪。
孙小虎:石头上头,旧窝那儿。
陆沉:来了几个人。
孙小虎:
陆沉:往哪。
孙小虎:
陆沉:人呢。
孙小虎:小杜叫人拖走了!
陆沉:活着没。
孙小虎:齐班长说活着。
孙小虎:死了用不着拖!
陆沉半天没说话,他往北看,看的是点上的方向,看了很久。风把他的帽耳朵吹得一掀一掀,他也没抬手去按。
王长顺:副排长,那娃子……
陆沉:活着。
王长顺:那为啥不害他。
陆沉转过头来。
陆沉:害了他没有用。
王长顺:啥叫没用。
陆沉:死人换不来东西。
陆沉走到爬犁边上,蹲下来,用手指头在雪上划了三道,又横着划了一道。
陆沉:他不是往后跑。
王长顺:那他往哪去了。
陆沉:他在钓。
孙小虎:钓谁!
陆沉:钓我。
孙小虎张了张嘴。
孙小虎:凭啥。
陆沉:这些天他一直在记账。
孙小虎:啥账。
陆沉:屋里几个人。
陆沉:谁出去几趟。
陆沉:哨在哪。
陆沉:还有我什么时候走。
陆沉:我不出来。
孙小虎:咋了。
陆沉:拖着人走不快!
陆沉:还得喂。
陆沉:我一出来他就值钱!
王长顺:拿人换人?
陆沉:换一条道。
王长顺:啥道。
陆沉:往后他不用再蹲点了。
陆沉:我在这儿,他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开口!
风从垭口那边灌过来,把雪面子卷成一股,抽在脸上。
陆沉:出来更好,他得停下看!
陆沉站起来。
陆沉:齐班长那边,谁报的营部。
孙小虎:三斤哥守电台!
陆沉:赵大壮呢。
孙小虎:摇通了他带干粮追!
陆沉:啥时候。
孙小虎:晌午一回,天黑一回。
陆沉往西看,日头已经偏到梁脊上头。
陆沉:天黑那趟就有回话了。
陆沉:分工。
陆沉:长顺,你押爬犁,走沟底那条大路,走到能看见沟口那段就停。
王长顺:停多久。
陆沉:等到第三天日头落。
王长顺:你不回来呢。
陆沉:你自己往回走。
王长顺:不许进村?
陆沉:不许!
王长顺:那你呢。
陆沉:我带小虎斜插。
王长顺急了:副排长,俺跟你去!
陆沉:爬犁上不了梁脊。
陆沉:你把爬犁押好,那是我回来的路。
王长顺:营部来人咋办。
陆沉:照实说。
王长顺:说啥。
陆沉:说我在垭口。
王长顺:三天你回不来呢。
陆沉:你押爬犁回点上。
王长顺攥着绳,攥了很久。
王长顺:副排长。
陆沉:
王长顺:俺爹那条腿……
陆沉:我知道。
王长顺:你要是把人弄回来。
陆沉:
王长顺:别让他残了。
陆沉:不残。
两个人,一副爬犁,往沟底去了。走得看不见了,还能听见绳子响,
陆沉转过身来。
陆沉:咱这一共几个。
孙小虎:两个。
陆沉:三个。
孙小虎:还有谁!
陆沉:齐班长。
孙小虎:他腿脚慢。
陆沉:他不带爬犁。
陆沉:人走直线,爬犁得绕!
孙小虎挠了挠头,把枪往肩上挪了挪。
陆沉:爬犁印里那些倒着的脚窝,你看见了。
孙小虎:看见了。俺还当是有第二伙人!
陆沉:我倒着走的。
孙小虎:你倒着走干啥!
陆沉:让人看错。
孙小虎:看错啥。
陆沉:倒着走的窝,看着像有人从南往北去了。
孙小虎:那要叫他看出来呢。
陆沉:看出来也好。
陆沉:他得停下来蹲半天,才敢往下走!
陆沉:小虎,跟我上梁脊,看得见路也别走路,走雪硬的地儿。
孙小虎:为啥。
陆沉:雪壳硬,踩上去只有边上一圈浅印,软雪一脚一个坑,他回头一数就数出来了!
两个人上了梁脊,风比沟里大,一阵一阵往脸上拍。陆沉走头里,走一段停一段,停的时候蹲下来看雪。
走了两三里,那行拖痕从沟底爬上坡来了。
陆沉蹲下去,拿手指头量鞋印的长短,量完抬起头。
陆沉:这个深,那个浅。
孙小虎:啥意思。
陆沉:两个人抬的时候浅,一个人的时候深。
孙小虎:那小杜是自个儿走的?
陆沉:走一半,抬一半。
孙小虎:他还行?
陆沉:腿上没伤就还行。
再往前,陆沉在一处缓坡上停住,蹲下看了半天。
陆沉:他们绕了。
孙小虎:绕啥。
陆沉:这块是软雪,落印深,他绕过去了。
孙小虎:绕过去多走十来步。
陆沉:多走十步,少留一串印。
孙小虎:那咱跟着他这条路走不就得了。
陆沉:他要的就是咱跟着。
日头往西斜,那条拖痕爬上一道岗,岗那头是个垭口。
陆沉卧倒。
陆沉:小虎,别上去!
孙小虎:俺……
陆沉:卧着,手不许抬!
陆沉自己往前爬,爬到岗边一块石头后头,慢慢把头抬起来。
看了很久,他把身子缩回来。
孙小虎:看见啥了。
陆沉没答,他从怀里抽出短棍,捏在手里,一步一步往侧后挪,挪到一处更高的石台,招手让孙小虎过去。
两个人趴在石台上,顺着一道石缝往外看。
垭口在那儿,两面梁脊夹出来一个豁口,豁口底下是一片凹地,凹地上有火。
火不大,压在石头堆里烧,烟是直的,一丝不歪。
火堆边上坐着两个人,还有一个站着,背对着他们。
稍稍往左一点,雪地上躺着一个人,手背在身后,脚上只剩一只毡靴。
孙小虎的喉咙动了一下。
孙小虎:副排长,咱这就下去?
陆沉:下去几个。
孙小虎:……两个。
陆沉:那三个。
孙小虎:还有一个没露脸!
陆沉:
孙小虎:藏哪了!
陆沉:不知道。
陆沉:
孙小虎:……仨。
陆沉:躺着那个。
孙小虎:小杜。
陆沉:活着没。
孙小虎看了一会儿:动了!他翻了个身!
陆沉没说话,他把眼睛贴到石缝上,一寸一寸看,看得极慢。
看了很久,他停住了。
岗顶那片雪壳上,有一趟印从垭口里折出来,往回走了十几步,然后没了。
陆沉:小虎。
孙小虎:
陆沉:那趟印。
孙小虎:咋了。
陆沉:那趟脚印折回来,就没再出去。
孙小虎:没出去?
陆沉:没出去。
陆沉从石缝里退出来,坐倒在雪上,背靠着石头,半天没动。
孙小虎:那人呢。
陆沉伸手往外指了指。
火堆旁站着的那个人回过头,往石台这边扫了两眼,蹲下去,手掌压着小杜的后背。
压着,不动。
像在等谁上去。
风停住的那一刹那,垭口里静得吓人。
陆沉把短棍放下。
陆沉:他在等我。
孙小虎:那咱……
陆沉: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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