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想说的,不是‘秦王当年’吧?”
赵正停在门边。
周敏抱着三把椅子,站在中间。
“苏老师,先把椅子放哪?”
“靠墙。”
周敏把椅子放下,没有离开。
赵正转过身。
“你听错了。”
“我听得很清楚。”
“那便是秦王当年。”
“你刚才停了。”
“粉笔断了。”
“粉笔断之前,你已经停了。”
“讲话停顿,很正常。”
“你平时讲话不这样。”
“你观察我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来社区评估开始。”
“那次只见过几分钟。”
“几分钟也够记录一些事。”
“你记录了什么?”
“你不认识简体字,却能写完整秦篆。”
“有人教过。”
“你不愿意说是谁。”
“没有必要。”
“你对秦代宫城很熟。”
“研究所得。”
“你说过没有发表文章。”
“研究不一定要发表。”
“也不一定有老师?”
“可以自学。”
苏念禾把手机收起来。
“你自学到能画出没有公开合图的宫道。”
“空间推演。”
“你在面馆洗碗,也做空间推演?”
“闲时会想。”
周敏看着白板。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苏念禾转头。
“你觉得哪一部分?”
“排水。”
“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为什么说有道理?”
“因为他说完以后,你没有马上反驳。”
苏念禾抿了下唇。
“这不能代表正确。”
“我也没说正确。”
赵正看了周敏一眼。
“你留下,是担心谈话失控?”
“是。”
“我不会动手。”
“你上次在面馆也没动手。”
“所以不必担心。”
“我担心的是你们两个把社区活动室聊成审讯室。”
苏念禾把白板旁的资料整理好。
“我没有审你。”
“你问得比郭岩详细。”
“因为郭警官查身份,我查知识来源。”
“结果一样。”
“结果不一样。”
“都无法确认。”
“至少我没有把你当成骗子。”
“为何?”
“骗子通常急着让别人相信。”
苏念禾抬手指向白板。
“你一直在说可以查。”
“事实本来就该查。”
“你还说,错了就改。”
“错误不因说话的人改变。”
“这句话我赞成。”
赵正走回白板旁。
苏念禾跟了过去。
“你画的三处,我会查。”
“查什么?”
“旧水道、高台位置、西门外夯土。”
“还要查道路宽度。”
“对。”
“现代资料不一定有秦尺换算。”
“我会找工程报告。”
“报告中若只有范围?”
“按范围复核。”
“若不能确认?”
“标注存疑。”
赵正看着她。
“你不喜欢把话说满。”
“历史研究最怕说满。”
“你讲座上也是这样。”
“因为事实只能到那里。”
“多数人喜欢明确答案。”
“那就给明确的证据,不给明确的猜测。”
周敏点头。
“这句话可以贴在社区墙上。”
苏念禾笑了一下。
“赵先生,你能不能提供读过的论文?”
“不能。”
“书名呢?”
“记不全。”
“学校或老师?”
“没有。”
“田野经历?”
“有。”
“在哪?”
“很多地方。”
“秦代遗址?”
“去过。”
“哪一年?”
“不能按现在的年份说。”
周敏把椅子扶正。
“又来了。”
苏念禾没有笑。
“你是故意这样回答,还是确实不清楚?”
“日期没有意义。”
“对你没有意义,对查证有意义。”
“我可以提供地点。”
“请说。”
“咸阳、骊山、渭水、雍城、栎阳。”
苏念禾立刻抬头。
“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去过。”
“现代去的?”
“去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你知道自己这句话很难查吗?”
“知道。”
“你不怕别人认为你在编?”
“别人怎么认为,不影响事实。”
“可你要在现代生活,别人怎么看会影响你。”
赵正没有回答。
周敏把签到表夹进文件夹。
“赵正,你现在没有身份证,也没有固定履历。再这么回答,别人会真把你当成失忆患者。”
“我本来就没有现代履历。”
“那你至少得学会给自己编一个能用的。”
“编造履历,违法。”
“我只是说,做个合理解释。”
“合理解释不等于真实。”
苏念禾问:“你很在意真实?”
“做事先求真。”
“那我也说实话。”
“请说。”
“我认为你说的图有价值。”
赵正看向白板。
“只是有价值?”
“目前只能到这里。”
“你不认为正确?”
“还没查。”
“你准备什么时候查?”
“今天回学校。”
“今天?”
“越早越好。”
“你不必急。”
“不是急。”
“那是什么?”
“讲座已经结束,复核应当开始。”
苏念禾抬手,用笔敲了敲手背。
“如果查出来,旧水道确实分成两层,高台位置也和你画的一致,我会在下一次讲座公开更正。”
“可以。”
“如果你错了?”
“我会承认。”
“只承认?”
“还要改。”
“你愿意在讲座上改?”
“图错了,便改图。”
“你不怕丢脸?”
“错了认错,不丢脸。”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可不像怕丢脸的人。”
“我只是不怕。”
“你怕什么?”
赵正抬手,指腹在虎口旧伤处停住。
“怕说对。”
苏念禾看着他的手。
“为什么?”
“说对之后,需要解释来源。”
“你解释不了?”
“不能解释。”
“你有不能说的原因。”
“有。”
“涉及身份?”
“涉及过去。”
“你过去做过什么?”
“管理。”
周敏立刻接话:“又是管理。”
“确实如此。”
“你以前管理过多大的地方?”
赵正没有回答。
苏念禾拿起手机,对着白板拍照。
“我不要求你今天说。”
“你可以要求。”
“要求也没用。”
“知道就好。”
“但我希望你接受查证。”
“我接受。”
“接受别人指出错误?”
“接受。”
“包括我?”
“包括。”
苏念禾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我们约定三天。”
“太久。”
“学校资料不在社区,三天已经很快。”
“可以。”
“这三天,你不要再把新图发给别人。”
“我没有发。”
“也不要让面馆的人发。”
“我会处理。”
“你处理不了所有人。”
“能处理一部分。”
“剩下的交给规则。”
“规则需要有人执行。”
“那就按现代规则来。”
赵正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不因气势退让的人。
苏念禾没有拿身份压他,也没有用情绪逼问。
每一句都留着边界。
每一句都在逼近问题。
周敏走到门口,拉开活动室的门。
“你们要不要先去吃饭?”
“我下午上工。”
“面馆离这里不远。”
“我也去。”
苏念禾说:“不用。”
赵正看向她。
“你要继续查图?”
“对。”
“白板不能带走。”
“我已经拍了。”
“照片分辨率不够。”
“我会再来补拍。”
“我可以重新画一张。”
“先不用。”
“为何?”
“我想看原图和新图同时留在现场。”
“你担心我改图?”
“我担心我记错。”
“你刚才还说自己记在脑中。”
“记得住,不代表不会判断错。”
苏念禾把资料夹抱在胸前。
“你这句话很重要。”
“哪句?”
“记得住,不代表不会判断错。”
“事实如此。”
“好,我会把它写进记录。”
赵正走到门外。
周敏跟在后面,把门锁好。
苏念禾落后两步,视线停在赵正右手。
刚才画图时,他拇指压着粉笔,食指和中指贴在粉笔尾端,落笔方向由上往下,再向左收锋。
那不是常见的握法。
更接近毛笔执法。
虎口位置还有一道旧伤,颜色已经很淡,伤口横着,靠近拇指根部。
苏念禾问:“你的手受过伤?”
赵正把手收进袖口。
“旧伤。”
“怎么留下的?”
“兵器。”
“刀?”
“不是。”
“箭?”
“不是。”
“那是什么?”
“意外。”
“你说话总会把关键处留下。”
“关键处不一定要说。”
“你不愿意说。”
“现在不愿意。”
周敏看着两人。
“你们约的是查图,不是查户口。”
“我没有查户口。”
“你问得比社区还细。”
“因为他的问题不只在图。”
赵正停下脚步。
“图与我有关。”
“为什么?”
“是我画的。”
“我指的是,你为什么对秦代宫城这么在意?”
“我不喜欢别人把错的东西讲给别人听。”
“只是这个原因?”
“这个原因已经足够。”
苏念禾没有继续逼。
三人走到楼下。
社区门口有几个居民在讨论刚才的讲座。
“那人是面馆洗碗的吧?”
“对,画图挺厉害。”
“他是不是学历史的?”
“谁知道,听说连论文都没发过。”
“没发过还能讲成这样?”
“人家说自己管理过。”
“管理过面馆?”
“那也算管理。”
周敏听见,回头看了赵正一眼。
赵正没有停。
苏念禾问:“你不在意别人议论?”
“议论不会改变事实。”
“会改变你的生活。”
“生活需要自己安排。”
“你现在的生活由谁安排?”
“我自己。”
“住处呢?”
“赵桂芳提供。”
“工作呢?”
“方远提供。”
“手机和衣服呢?”
“赵小川帮忙。”
苏念禾停下。
“这不叫完全由自己安排。”
赵正也停下。
“人情往来,不等于失去决定权。”
“你能分清?”
“正在学。”
“那你学得不慢。”
周敏在旁边说:“他学得快,就是不肯说谢谢。”
赵正看向她。
“我说过。”
“今天才说。”
“以前说过记住。”
“记住不是谢谢。”
“现在知道了。”
苏念禾看着他。
“你刚才对我说多谢,是因为我让阿强删视频?”
“是。”
“那你以后可以直接说。”
“我已经说了。”
“很好。”
赵正抬手看了看时间。
“该走了。”
“赵先生。”
“还有事?”
“我会回学校查资料。”
“好。”
“也会查你的说法。”
“好。”
“你不问我查到以后怎么办?”
“结果出来再说。”
“你一直这么做决定?”
“先看结果。”
“那三天后见。”
赵正转身。
苏念禾站在社区门口,翻开资料夹,又看了一眼白板照片。
白板上,那条从旧水道通向高台的线还没有完全干透。
她在照片下方写了一行字:
“来源不明,布局可信,身份存疑。”
写完,她合上资料夹。
赵正走到街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三天后,我会带着证据去面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