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怕难看,你是在怕别人认出这张脸。”
理发师把扫帚放回墙边,店里只剩推剪的余响。
赵桂芳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赵正把零钱收入衣袋。
“发型改变后,辨识度会降低。”
“你还真承认了?”
“没有必要否认。”
“那你到底怕谁认出来?”
“路人,媒体,研究秦史的人。”
理发师抬头。
“你犯过事?”
“没有。”
“没犯事怕什么?”
“被围观。”
赵桂芳拎起衣袋。
“走吧。你今天已经够招人注意了。”
“我没有招人注意。”
“你刚才在店里说什么眉骨、轮廓,师傅差点以为你要改脸。”
“改脸违法。”
理发师摆手。
“别在我店里聊违法的事,我还要做生意。”
赵桂芳把赵正推出门。
“回家吃饭。”
“我还要去面馆。”
“方远那里我打过电话了,今天给你算半天工。”
“他同意?”
“他说你买完衣服再去也行。”
“为何没有直接拒绝?”
“他说你这个人不去一趟面馆,心里不踏实。”
赵正停了片刻。
“方远观察得很细。”
“那当然。人家开店多年,见过的人比你见过的奏折还多。”
“奏折不一定比人多。”
“你又开始了。”
两人刚走到巷口,小雨从另一边跑过来。
“姥姥!”
赵桂芳赶紧伸手。
“慢点跑,别摔了。”
小雨停在两人面前,手里抱着一本彩色绘本。
“叔叔,你剪头发了。”
“嗯。”
“变短了。”
“方便。”
“为什么方便?”
“做事时不挡眼睛。”
小雨仰头看他。
“你以前头发长,是不是因为不想做事?”
赵桂芳笑出声。
“这孩子,什么都敢问。”
赵正认真答道:“不是。”
“那你以前做什么?”
“很多事。”
“比我姥姥做的饭还多吗?”
“应当多。”
“你会做饭?”
“会。”
“会做什么?”
“肉羹,鱼脍,粟饭,麦饭。”
小雨掰着手指。
“我没听过。”
“现在也少见。”
“你会炒鸡蛋吗?”
“没有试过。”
“那你不会做饭。”
“判断不成立。”
“为什么?”
“未试,不可定论。”
小雨转头看赵桂芳。
“姥姥,叔叔说话好奇怪。”
“他以前读书读多了。”
“读书多的人都这样吗?”
“不是,只有他这样。”
赵正提着衣袋,跟在两人身后。
小雨忽然把绘本举到他面前。
“叔叔,你会写书上的字吗?”
封面画着一座城墙,下面印着“秦始皇统一六国”。
赵正接过绘本。
“会。”
“那你写给我看。”
赵桂芳开门。
“进屋写,别站在路上。”
小雨把书摊到桌上,翻到其中一页。
画面很热闹,城门上挂着彩旗,六个小人举手欢呼,中央站着一个戴冠冕的人。
“这里是秦始皇统一六国。”
“画错了。”
小雨睁大眼睛。
“哪里错了?”
“不是所有人都在欢呼。”
“书上这么画的。”
“书上为了让孩子看懂,省略了许多事。”
“省略什么?”
赵正坐下,背靠墙。
“有人离开家,有人去修路,有人被征去打仗,有人等不到家人回来。”
小雨翻了翻页面。
“统一不是好事吗?”
“统一能让道路、文字和法令相同。”
“那不是很好?”
“是好事。”
“那为什么有人不高兴?”
“好事落到不同人身上,代价也不同。”
小雨皱起小脸。
“修路很累吗?”
“很累。”
“比跑步累?”
“比跑步久。”
“比我上学久?”
“有些人修了很久,几年不能回家。”
小雨不再翻页。
赵桂芳在厨房洗菜,水声停了。
小雨指着画面中的士兵。
“打仗会疼吗?”
“会。”
“秦朝的人也会疼?”
“人无论活在哪个时代,受伤都会疼。”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打?”
“有人奉命,有人为了活下去,有人保护家人,也有人想得到更多土地。”
“秦始皇让他们去的吗?”
“有些命令来自他。”
“他知道他们疼吗?”
赵正的手停在绘本边缘。
“他知道得太晚。”
小雨托着下巴。
“什么时候才算晚?”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之后。”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知道?”
赵正看向书上的小人。
“身边的人告诉他的,多是胜利、功劳和完成。很少有人把普通人的苦处送到他面前。”
“没人告诉他吗?”
“有人告诉过。”
“他听了吗?”
“听得不够。”
小雨把绘本合上。
“那他是坏人吗?”
赵桂芳端着切好的菜,从厨房走出来。
“这个问题不好答。”
赵正接过话。
“不能只用好人和坏人判断一个人。”
小雨问:“为什么?”
“一个人做过好事,也可能做错事。做过错事,也不代表所有事情都错。”
“那秦始皇做过什么好事?”
“统一文字,修路,定制度,结束长期分裂。”
“做过什么错事?”
“征罚太重,刑罚太急,没有听见太多人的话。”
“他后来改了吗?”
“来不及。”
小雨低下头。
“那秦朝的人很可怜。”
“许多人很辛苦。”
“你见过他们吗?”
赵正没有马上回答。
赵桂芳把菜放到桌边。
“问你呢。”
“见过。”
“你也在秦朝?”
小雨的提问太直接,赵桂芳手上的菜刀停在案板旁。
赵正看着绘本。
“我曾在那里生活。”
“你见过秦始皇吗?”
“见过。”
“他长什么样?”
“普通人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是不是很高?”
“身量不矮。”
“是不是很厉害?”
“他拥有许多权力。”
“那他能让所有人不疼吗?”
“不能。”
“为什么?”
“他不是医者,也不是神仙。”
小雨认真想了想。
“那他有家吗?”
赵正把绘本翻到下一页。
“有宫殿。”
“宫殿就是家吗?”
“住人的地方,不一定是家。”
“为什么?”
“家里有人等你,有人问你吃没吃饭,有人知道你不舒服。”
赵桂芳端菜的动作放慢。
小雨没有察觉,继续问。
“秦始皇有人等吗?”
“有人等他的命令。”
“不是问他吃没吃饭?”
“宫里有人问。”
“那你吃饭了吗?”
赵正抬头。
“还没有。”
小雨立刻转身跑向厨房。
“姥姥,叔叔没吃饭!”
赵桂芳赶紧拦住她。
“饭马上好,别碰锅。”
“我可以拿碗。”
“你拿小碗。”
小雨搬来两只碗,一只放到赵桂芳面前,一只放到赵正面前。
“叔叔,你坐这里。”
赵正看着面前的碗。
“这是你的座位。”
“我今天在姥姥旁边吃。”
“为何让我坐这里?”
“因为这里有空。”
赵正环顾客厅。
“其他位置也有空。”
“这个位置离菜近。”
“理由充分。”
小雨满意地点头。
“你讲秦始皇的时候,不要只讲打仗。”
“为何?”
“因为绘本里全是旗子,我不喜欢。”
“你喜欢什么?”
“喜欢家里人一起吃饭。”
赵正垂下手,指腹碰到衣袋里的新外套票据。
赵桂芳把饭菜端上桌。
“先吃饭,历史等吃完再讲。”
小雨夹了一块土豆放进赵正碗里。
“叔叔,你也吃。”
赵正看着那块土豆。
“我可以自行夹取。”
“这是我给你的。”
“需要回礼吗?”
“不要。”
“为何?”
“因为我想给你。”
“给予之后,不要求回报?”
“嗯。”
“那你吃亏了。”
“才没有。”
赵桂芳坐下。
“孩子给你夹菜,你就吃。别把饭桌也变成朝堂。”
赵正拿起筷子,吃下那块土豆。
小雨盯着他。
“好吃吗?”
“可以。”
“什么叫可以?”
“好吃。”
“这才对。”
赵桂芳把汤碗推到赵正面前。
“喝汤。”
“我已盛饭。”
“汤和饭不冲突。”
“分量过多。”
“你最近吃得太少。”
“足够维持体力。”
“又来了。吃饭不是只为了维持体力。”
小雨问:“那是为了什么?”
赵桂芳想了想。
“为了舒服,为了长身体,也为了和家里人一起吃。”
小雨点头。
“叔叔,你以前是不是也没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