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字,怎么跟博物馆里的秦篆一模一样?”
赵桂芳把纸按在桌上。
赵正抬头。
“秦篆本就应当这样写。”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会写。”
“学过。”
“跟谁学的?”
“记不得。”
“你一说到关键地方就记不得。”
“确实记不得。”
赵桂芳拿出手机,对着纸拍了一张。
“我问小川。他天天上网,查东西比我快。”
“赵小川是何人?”
“我儿子。”
“住在此处?”
“在高新区上班,租的房子离公司近,周末才回来。”
“此时叫他,不会耽误工作?”
“现在已经下班了。”
电话接通。
“小川,你忙不忙?”
“妈,我正吃饭呢。”
“回来一趟。”
“出什么事了?”
“家里来了个人。”
“我爸又捡什么回去了?”
“这次不是东西,是个活人。”
“什么叫活人?”
“回来再说。顺便看看几个字。”
“拍给我不就行了?”
“让你回来就回来。”
半小时后,房门被推开。
赵小川背着电脑包进屋,先看见坐在墙边的赵正。
“妈,就是这位?”
“叫赵叔。”
“赵叔好。”
“你好。”
赵小川转头压低话。
“他什么情况?”
“失忆,没身份证。昨晚你爸从骊山带回来的。”
“报警没有?”
“登记过了。”
“医院呢?”
“不肯去。”
“这可不能一直住咱家。”
赵正放下报纸。
“我不会久住。身份核实后,自会谋生。”
赵小川愣了几秒。
“普通话还挺标准,就是措辞有点怪。”
“先别说这个。你看字。”
赵桂芳把纸递过去。
赵小川扫了几眼。
“篆书?”
“是不是秦朝那种?”
“我也认不准,搜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
赵小川输入“秦代小篆对照表”,翻出几张图片。
“这边有皇帝、天下、咸阳、统一。”
“给他看。”
“赵叔,你写一遍咸阳。”
赵正接过笔。
“用何种字体?”
“小篆。”
两个字落在纸上。
赵小川把屏幕放到旁边。
“结构完全对得上。”
“对上很正常,字帖都有。”
赵桂芳指着纸。
“可他没看字帖。”
“背下来的呗。练书法的人都能背几个。”
“你再让他写。”
赵小川滑动屏幕。
“皇帝。”
赵正落笔。
“天下。”
又是两个字。
“车同轨。”
四字写完,赵小川把手机越放越低。
“网上这张字帖,笔画比赵叔写的僵。”
“什么意思?”
“字帖是照碑刻或者资料整理出来的。赵叔写得更顺,连转笔位置都连着。”
“你能看懂?”
“我不懂书法,可一边是打印字,一边是手写,区别总能看出来。”
赵小川打开视频软件。
“我搜个老师讲解。”
屏幕里,一名书法博主正在演示小篆运笔。
赵正看了十几秒。
“停。”
“怎么了?”
“此人写错了。”
“哪里错?”
“‘皇’字上部,不该在此处收笔。秦时公文取匀整,私札可以略作变化,但不会这样转折。”
“你连秦朝公文和私札都分得清?”
“记得。”
“这也是本能?”
“可以这么说。”
赵小川重新看向桌上的纸。
“赵叔,我拍个视频。你写几个字,我发网上问问专业人士。”
“不发。”
“我不拍脸,只拍手和字。”
“不发。”
“这字可能真有水平。发出去说不定能接书法单子,还能赚钱。”
“救助登记尚未完成,我的来历也未查清。公开照片,只会引人追问。”
“就几张字,能有什么事?”
“你会附上何种文字?”
“骊山捡来的失忆大叔,随手写出正宗秦篆?”
“这便是问题。”
“标题不夸张,没人点。”
“点的人越多,来查问的人越多。有人求字,有人看热闹,也会有人查住址。你能控制谁来看?”
赵小川没接话。
赵正指向手机。
“此物传播消息,比驿马快多少?”
“发出去,几秒钟全国都能看见。”
“几秒钟传遍天下。发出之后,可否全部收回?”
“删掉就行。”
“别人不能保存?”
“能截图,也能下载。”
“那便收不回。”
赵正把手机推回赵小川面前。
“身份未定,先把自己放到天下人面前,不是扬名,是失去退路。”
赵小川坐直了些。
“你没用过手机,倒挺懂网络风险。”
“工具不同,人心没有太大变化。市井传言尚且能伤人,何况几秒传遍天下。”
赵桂芳听得半懂。
“反正他说不发,那就不发。”
“妈,这也许真能帮他找家人。”
“找家人有派出所。别拿人家的事赚点击。”
“我又没说赚钱。”
“你刚才还说接单子。”
“那是帮他谋生。”
赵正把写过的纸收拢。
“待身份稳定,再谈谋生。”
赵小川关掉拍摄页面。
“行,不发。照片我也删了。”
“最近删除里还有。”
“这个你也懂?”
“方才看见了。”
赵小川点开相册,把照片彻底删除。
“现在行了?”
“可以。”
“赵叔,你学东西是不是特别快?”
“只是在看。”
“看一遍就记住?”
“多数可以。”
“手机解锁密码呢?”
“你没有在我面前输入。”
“还好,吓我一跳。”
赵桂芳端来三杯水。
“别查字了。小川,你给他讲讲现在的地方。他连西安有多大都不知道。”
“这怎么讲?”
“拿地图。”
赵小川打开地图软件。
“赵叔,这里是西安。”
屏幕上,街道密布。
线路不断交错,地名挤在方寸之间。
赵正接过手机。
“此图可以放大?”
“两根手指往外拉。”
地图放大。
“可以缩小?”
“往里合。”
地图一路缩小,从西安到陕西,再到整个中国。
赵正的手停在屏幕上。
北至黑龙江,南抵南海,西到高原,东临大海。
行政边界清楚,各省之间又被铁路、公路连到一起。
“这是今日疆域?”
“对。”
“皆由一个国家治理?”
“对,都是中国。”
“此处呢?”
“新疆。”
“此处?”
“西藏。”
“此处为何与大陆隔海?”
“台湾。”
“道路能通到多远?”
“公路基本哪儿都有。铁路也很多,高铁线路更多。”
“从西安到旧燕地,需要几日?”
“你说北京?高铁四个多小时。”
“不到半日?”
“对。”
“到楚地?”
“得看你说哪里。武汉四小时左右,长沙五个多小时。”
“到岭南?”
“广州七八个小时。”
赵正把地图重新放大。
“郡县之间,不设关卡?”
“省界有标志,正常通行不用文书。”
“百姓可以自行来往?”
“坐高铁要身份证,开车也要守交通规则,但不是官府不许你去。”
“货物呢?”
“全国流通。网购还能送上门。”
“何为网购?”
“网上买东西,快递送到家。”
赵正查看纵横各地的线路。
“粮、盐、铁、布,也可跨越千里交易?”
“当然。”
“地方不能截留?”
“违法乱来肯定不行。”
赵小川点开卫星图。
山河出现在屏幕上。
赵正把地图移到关中,找到西安,又向西挪到咸阳。
两座城市早已扩展,大片道路和楼群连在一起。
旧日宫殿、城郭、驰道,都被新的名称覆盖。
“咸阳在这里。”
“对。”
“骊山在东。”
“没错。”
“秦旧地,只是其中一省。”
“陕西省也不全是秦国旧地,历史上边界一直在变。”
“天下扩大了。”
“肯定比秦朝大得多。”
赵正沉默许久。
赵小川伸手在屏幕上点了点。
“赵叔,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秦朝?”
“不是喜欢。”
“那是什么?”
“熟悉。”
“熟悉到什么程度?”
“闭眼也能走过咸阳旧宫。”
“可你连现在的咸阳都没去过。”
“所以只是旧记忆。”
赵桂芳把手机拿回来。
“今天看到这里。再看下去,饭都凉了。”
赵正仍看着西安与咸阳之间那片区域。
城池不再是封闭的方格。
道路也不再由一国独占。
那些曾让他耗尽半生才压下的割据边界,早已从日常生活里退去。
他抬起头。
“如今的天下,真的已经不再分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