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雾气贴着几人的衣服向后退去。
杨方先从雾里走了出来。
他和苏斩心抬着简易抬具,脚下刚踩到临时封锁线外的碎石地,对讲机里便猛地炸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二组回话!”
“杨方!”
“听见立刻回话!”
断断续续的喊声一下变得清楚。
守在车辆旁的接应人员也看见了他们。
“有人出来了!”
五名接应人员立即分成两拨。
三个人带着担架和医疗箱冲向雾线,另外两个人留在监测车旁继续盯着设备。
杨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担架。”
他停顿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
“先救人!”
两名接应人员迅速接过木杆,将躺在上面的失联专员抬向医疗车。
另一个人半跪下来检查专员的呼吸,刚把手放到颈侧,脸色便变了。
“脉搏很弱!”
“氧气和补液准备好,通知后方医院!”
外围一下忙乱起来。
苏斩心松开抬具以后,伤着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只能垂在身侧。
她向后退了半步,仍然盯着雾中的道路。
“后面还有两个。”
话音刚落,白夭便扶着沈夜穿过了雾线。
沈夜的脚踩到碎石地,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白夭立即收紧手臂,才没让他直接倒下去。
“四个。”
杨方迅速回头确认。
他又看向被接应人员抬走的专员。
“加上失联人员,五个,全都出来了。”
站在监测车前的沈御风已经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先从杨方、苏斩心和白夭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夜身上。
少年右手掌上已经没有完整的绷带,血从指缝淌到手腕,左肩衣服被刀锋割开,脸侧也留着一道尚未凝固的血痕。
“医疗组!”
沈御风没有多问,只抬手指向沈夜。
“再来一副担架。”
“不用。”
沈夜借着白夭的搀扶,勉强站稳。
“我能走。”
白夭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也这么说。”
“刚才路不平。”
“这里也不平。”
两名接应人员已经把折叠担架抬了过来。
沈夜还想拒绝,右腿却在迈步时再次发软。
他只好坐到担架边缘。
“先看那个人。”
沈夜朝医疗车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他在里面关了快一个月,最近两天连水都没有。”
“有人正在处理。”
沈御风说道,“你们一个都不会漏。”
听到这句话,沈夜才没再从担架上站起来。
医护人员剪开他右手上残留的绷带,露出已经完全崩开的伤口。
沾在皮肤上的布料被揭下时,他疼得手指一缩。
“这叫能走?”
杨方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哑。
“手伤又不影响腿。”
沈夜说道。
“那你刚才腿软什么?”
“累的。”
杨方看着他,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如果只是累,当然算不上多严重。
可在所有人的手段都失去作用、整个村子都在把他们往分肉席上拖的时候,沈夜靠一把刀撕开了整座村庄。
杨方亲眼看着那些村民、房屋和道路在刀锋下散开。
直到现在,他都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什么层次的力量。
沈夜却只觉得自己走了太久。
“你们出来以前,里面发生了什么?”
沈御风问道。
杨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专员已经被送进医疗车,苏斩心和白夭也有人处理伤势,才抬手指向身后的雾。
“噬亡村不是被某个异常占据。”
“村民、房屋、道路,全都是异常的一部分。”
“我们的手段从进入村界起就无法使用,撤回路线也一直把人送回原处。”
沈御风的神情没有变化。
“你们怎么出来的?”
杨方看向沈夜。
苏斩心也抬起眼睛。
白夭没有说话,只站在担架旁边,左手仍避开伤处扶在沈夜右侧腰际。
“他把路切开了。”
杨方说道。
沈御风停顿了两秒。
“切开?”
“村里的人和房子之间有一些黑色的东西连在一起。”
沈夜替他解释道,“路也连着,所以怎么走都会回去。”
“我把那些东西砍断,路就正常了。”
沈御风看着他染血的右手。
“全是你砍断的?”
“他们三个都受伤了。”
沈夜说道,“那个人还躺着,总不能让他起来帮忙。”
这算不上回答。
可在场的人都已经听懂了。
沈御风没有继续追问。
监测车那边忽然有人喊了他一声。
“沈队!”
一名工作人员站在打开的车门旁,手里还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记录纸。
“边界读数还在下降!”
沈御风转身走过去。
沈夜也顺着声音看向监测车。
车内并排亮着几块屏幕。
他看不懂上面的线条,只能看见原本挤在屏幕中央的一片杂乱波动正在迅速收拢。
负责记录的人重新调整了两次设备,屏幕上的结果依旧没有反弹。
“东侧监测点恢复正常。”
“北侧也恢复了。”
“道路定位回来了,信号正常。”
接应人员放在封锁线旁的三部手机接连响起提示音。
杨方腰间的对讲机也终于传出了完整的呼叫。
“外围呼叫行动组,收到请回答。”
杨方取下对讲机。
“行动组已撤出。”
他说道,“四名行动人员全部生还,失联专员已经找到并带回,正在接受救治。”
对面安静了一下。
随后传来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
“收到。”
“后方医疗和转运已经准备,人员名单马上上报。”
杨方放下对讲机时,沈夜耳边也响起了一道熟悉的提示音。
【临时委托状态已更新】
【委托目标:调查噬亡村失联事件】
【当前状态:已完成】
提示到这里便结束了。
没有新物品,也没有多出其他奖励。
沈夜等了两秒,没听见到账提醒,便暂时收回了注意力。
系统只负责确认任务,奖金显然还得管理局结算。
他刚准备问杨方什么时候核定,身后的雾气忽然大面积散开。
风从山坡另一侧穿过林木,灰白雾气沿着路面向两边翻卷,很快露出了原本被遮住的村口。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探照灯照向前方。
那块写着“噬亡村”的褪色路牌仍立在封锁线旁。
路牌后的水泥村道却不见了,只剩一条被荒草盖住的土路。
道路两侧散落着倒塌多年的石块和腐烂木料,再往里只能看见几处低矮的残墙。
白夭扶着沈夜的手微微收紧。
苏斩心站在另一副担架旁,盯着那片荒地看了很久。
他们进入村庄时见过的房屋、院墙和灯火,全都不见了。
沈御风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留在原位。”
“监测没有完成以前,谁也不准靠近旧址。”
几名原本准备上前检查的队员立即停下。
监测组重新架设设备,又把外围几个点位的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第一轮结果正常。
第二轮仍然没有发现新的边界。
一直到沈夜几人被送上转运车辆,那片荒地也没有重新升起雾气。
车辆发动前,沈御风亲自走到医疗车旁。
“初步确认,噬亡村的异常边界已经消失。”
杨方问道:“是暂时收缩,还是彻底消失?”
“现有点位全部恢复,原先无法定位的道路和旧址也已经重新出现。”
沈御风看了一眼荒地。
“还要继续复核。”
“但从目前的结果看,它不是退回去了。”
“它结束了。”
医疗车里没人说话。
沈御风的目光最后落到沈夜身上。
“你终结的。”
沈夜靠在座椅上,右手已经重新包扎,左肩也被固定住了。
“我只是把路弄开。”
“路开以后,村子就没了?”
“那些东西都连在一起。”
沈夜说道,“可能年头太久,本来就不结实。”
沈御风看了他几秒,最终没有评价这句话。
“先回去治疗。”
他关上车门,“报告晚点再问。”
......
失联专员被直接送进了抢救室。
沈夜几人抵达管理局医疗区时,天已经快亮了。
医生先重新处理了沈夜掌心的伤口,又检查左肩和后背。
刀锋造成的划伤不深,真正麻烦的是原有挫伤经过连续撞击和发力后进一步加重。
检查结果显示骨头仍然没有断,可左臂至少需要固定几天,短期内不能再提重物。
脸侧的伤口清理以后只贴了一条敷料。
沈夜对着镜子看了看。
“会留疤吗?”
“伤口不深,注意别碰水。”
医生低头写着记录,“你更该担心的是手。”
“手会留疤?”
“我是说别再把伤口崩开。”
“最近应该没事了。”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夜想起自己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便没再保证。
隔壁治疗室里,杨方手臂上的咬伤已经清理缝合,后背的淤伤没有伤到骨头。
苏斩心的右腕重新做了固定,医生要求她停止活动并接受后续观察。
白夭右眼的敷料也被换了下来。
她的右肩只是撞伤,眼部却因为先前反复使用和这次擦碰再次充血,至少几天内都不能继续强行观察。
四个人都受了伤,好在没有谁需要进入抢救室。
真正危险的仍是被带回来的失联专员。
沈夜处理完伤口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消息。
白夭换完药出来,在他旁边停了一下。
“医生让你躺着。”
“我躺了。”
“多久?”
“检查的时候。”
白夭没有再劝,在他旁边坐下。
她的右眼重新盖上了厚一些的敷料,脸色仍然发白。
沈夜看向抢救室的方向。
“你说他能撑过去吗?”
“已经出来了。”
白夭说道,“会撑过去的。”
“希望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杨方左臂包着纱布,手里拿着从村里带出的档册和专员笔记。
苏斩心跟在后面,右腕重新套上了固定护具。
“还没消息?”
杨方问道。
沈夜摇头。
杨方在对面坐下,将档册放在膝上。
这本册子跟着他们穿过了整座村庄,外层已经沾满泥灰,边角也有被撕扯的痕迹。
可里面的姓名、户号和年份仍然能够辨认。
“外围刚完成第三轮复核。”
杨方说道,“没有发现边界恢复,旧址周围的通信、定位和道路也全部正常。”
“那里面那些人呢?”
沈夜问。
“他们早就死了。”
杨方拍了拍膝上的档册,“旧户籍、县志记录和村委材料都对得上。”
“最初打电话的人也在这本绝户登记里,死亡年份距离现在几十年。”
“电话怎么打出来的?”
“还不知道。”
“号码呢?”
“无法正常回拨,登记信息也是空的。”
杨方说道,“现在只能确认,那通电话确实来自噬亡村的方向。”
沈夜想起专员说过的话。
那个最初报案的人提醒他村里最近少了人,也提醒他不要吃村里的肉。
可对方自己同样是村庄的一部分。
“他是想救人,还是想把人骗进去?”
“无法确认。”
杨方没有替那通电话补上一个答案。
“不过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这通电话进去。”
沈夜点了一下头。
这就够了。
苏斩心靠在墙边,忽然看向沈夜。
“你在村里看见的那些黑色东西,以前也见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能砍?”
“不砍怎么办?”
沈夜反问道,“人又打不完,路也走不出去,总得试点别的。”
苏斩心盯着他。
“所以你就试着把整座村子砍了?”
“我砍的是连着它们的东西。”
“有区别?”
“当然有。”
沈夜说道,“房子又不是我一间间拆的。”
苏斩心沉默片刻,偏过头笑了一声。
杨方却笑不出来。
他在旧屋里曾经真的认为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
能力失效,出口消失,村民从每条路上围过来,连失联专员都已经被重新摆上了分肉席。
可沈夜没有丢下任何一个人。
他甚至拒绝了先带白夭突围的提议。
“你当时为什么不先走?”
杨方忽然问道。
“往哪儿走?”
“我是说,如果真能出去几个。”
沈夜看了他一眼。
“人是我们进去找的。”
“找到了再丢下,那不是白跑一趟?”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沈夜活动了一下被固定住的左肩,随即疼得皱起眉。
“而且委托书上写了,在能撤离的情况下寻找可救人员。”
“人还活着,就应该一起带出来。”
杨方没再问。
他们在出发前写下的那几行字,连他自己都只当成行动目标。
沈夜却真的照着做到了最后。
抢救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一眼走廊里明显带伤的四个人。
“谁是负责人?”
“我。”
杨方立即走过去,“人怎么样?”
“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多处旧伤,还有感染风险。”
医生说道,“已经补液并处理伤口,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人还没有完全清醒,接下来需要转入监护区观察。”
杨方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能活下来?”
“现在看,希望很大。”
沈夜靠回墙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白夭仍站在他身旁。
“我说过,他会撑过去。”
“你又不是医生。”
“但我说对了。”
“行。”
沈夜没有反驳。
“这次算你对。”
......
上午十点,噬亡村的第一份现场复核报告送到了医疗区。
荒废村址的位置、外部户籍和被删改的旧县志全部对上。
探测设备在旧址周围连续运行数小时,再也没有发现原先覆盖道路和村庄的边界。
原本无法靠近的区域已经恢复正常,卫星图像上的模糊也随之消失。
画面里只剩杂草、残墙和几处坍塌多年的房基。
那里从来没有一座仍在正常生活的村庄。
至少在现实登记中,噬亡村早已荒废了三十多年。
失联专员在监护区短暂醒来一次。
医生只允许工作人员在床边停留几分钟。
他确认了杨方几人的身份,也认出了行动队从地下带回的那本调查笔记。
工作人员翻到记录粮仓和旧户籍的几页,依次询问他是否在到村第四晚被抓、是否被关在粮仓地下,以及这些内容是否由他本人记录。
专员无法说出长句,只对前两个问题点头,最后用很轻的声音回答了一句“是”。
这段简短确认被记录下来,完整问询则等身体恢复后再补做。
被困一个月的人确实活着回来了,也留下了足以接续失联调查的基础证言。
管理局没有再派第二支队伍进入旧址。
封锁范围被保留,现场只通过外围设备和远程画面继续核验。
中午以前,三轮复核结果全部一致。
噬亡村异常彻底终结。
临时问询室里,许流苏翻完最后一页报告,将文件放到桌上。
沈夜坐在对面,右手缠着新的绷带,左臂被固定带吊在胸前。
白夭留在医疗区休息,苏斩心也被医生按回了病房,只有杨方和沈御风参加这次简短结算。
“人员方面,四名行动成员全部撤离。”
许流苏说道,“失联专员已经脱离直接生命危险,后续由医疗区和家属对接。”
“他家里知道了吗?”
沈夜问。
“已经通知。”
“怎么说的?”
“人找到了,活着,正在治疗。”
沈夜点头。
这句话已经足够让等了一个月的人先放下心。
许流苏继续道:“证据方面,带回的绝户登记、照片、县志材料、调查笔记和现场影像都可以使用。”
“撤回路线呢?”
沈夜问。
“异常已经消失,原先的村内道路不复存在。”
许流苏看着他,“你没有建立一条可供后来者重复使用的撤回路线。”
沈夜眉头微微皱起。
“但是你让这条路线不再需要了。”
许流苏把另一张结算单推到他面前。
“确认并救回失联人员,带回有效资料,行动人员全部生还,噬亡村异常彻底终结。”
“委托按最高额度核定。”
沈夜低头看向最后一行。
人民币两百万元整。
“现在到账?”
“已经提交。”
“提交和到账不一样。”
“财务正在处理。”
沈夜拿出手机,将银行软件打开。
许流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没有催促。
沈御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那份外围监测报告。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开口说道。
沈夜没有抬头。
“先说。”
“如果那条路没有出现,你准备怎么办?”
“继续砍。”
“砍到什么时候?”
“砍到能走为止。”
沈御风看着他。
“你的手当时已经握不住刀了。”
“还能握一会儿。”
“如果还是不行呢?”
沈夜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反正不能在那儿等他们分完。”
沈御风没有继续追问。
他拿起监测报告,在异常终止的确认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杨方看见那个签名,神情仍有些复杂。
管理局派出的先遣人员在村里失联一个月,外围连异常的深浅都无法确认。
他们这支队伍进入以后,所有人的手段又全部失效。
最后真正终结噬亡村的,却是一个始终把这里当成失联案来查的十五岁少年。
沈夜没有留意杨方的目光。
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银行卡入账人民币.00元。
沈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从小数点前重新数了一遍。
两百万。
没有少一个零。
他点进银行软件,等余额刷新。
算上刚刚到账的两百万元,账户余额已经越过了三百万元。
沈夜又查看了一遍入账明细。
款项没有冻结,也没有被立即撤回。
“收到了?”
许流苏问道。
“收到了。”
沈夜将手机锁屏,脸上的疲惫终于淡了一些。
“那委托结束了?”
“结束了。”
“后面如果还要问情况,提前联系。”
“可以。”
“医疗费不会从奖金里扣吧?”
杨方抬手按住额头。
许流苏却认真回答道:“不会。”
“那就好。”
沈夜站起身,试着折了一下结算单。
杨方看不下去,直接替他把纸折好递了回来。
沈夜接过结算单,收进外套口袋。
杨方伸手帮他拉开了门。
走廊比清晨安静许多。
白夭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右眼覆着敷料,手里拿着医生刚开的药。
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沈夜走过去。
“不是让你休息?”
“已经休息过了。”
“多久?”
“换药的时候。”
沈夜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白夭看了一眼他装进口袋的结算单。
“结束了?”
“结束了。”
沈夜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人也救回来了,奖金刚到账。”
“你先说了人。”
“不然呢?”
“没什么。”
白夭低下头,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落进走廊,将地面照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没有雾,也没有沿着道路追来的脚步声。
沈夜靠在椅背上,终于可以暂时不用再想哪条路会把他们送回原处。
远在山里的那座村庄,也不会再等下一批误入其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