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完那句话,便站在巷口不动了。
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便把狭窄的土巷堵得严严实实。
村委前院同样有人涌了进来。
那些人有的系着围裙,有的裤腿上还沾着田里的泥,手里拿着什么的都有,看起来像是听见一声招呼便从各自家中赶了过来。
唯独没有人问值守者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杨方扫了一眼前后两边,又看向堵在侧门处的男人。
“我们只带走和调查有关的材料,拍完存档,原件会交回来。”
“不行。”值守者抹掉流到嘴角的血,“村里的账,谁都不能往外拿。”
“你们要是没做亏心事,怕别人看什么?”
苏斩心抱紧怀里的档册,左肩抵着门框,没有让出位置。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谁做亏心事了?”
“就是几本旧册子,能看出什么来?”
“他们从进村就到处问谁家吃人,现在又把死人的账翻出来,不就是想让村里人互相怀疑吗?”
话音刚落,后方又挤进来一个人。
是肉铺老板。
他手里还攥着那条擦刀用的旧围裙,进门先看见苏斩心怀里的册子,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我早就说过,他们根本不是来找人的。”
肉铺老板朝抬具上看了一眼,“人都找到了还不走,偏要翻粮仓,翻村委,现在连几十年前的东西都要带走。”
“路要是能走,我们早走了。”
沈夜抬着抬具前端,目光从人群间的缝隙扫过,“你们把路堵上,又不让我们带人,究竟想干什么?”
“谁不让你们带人了?”
肉铺老板张口便道,“是你们自己在村里绕来绕去。”
“那他呢?”
沈夜看向侧门边的值守者,“刚才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现在还能站着跟我们说话。”
院子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值守者脸上的血仍在往下淌。
他抬手擦过额角,伤口被手掌蹭开,皮肉向外翻着,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只是摔了一跤。”
“死人也会说自己只是摔了一跤?”
沈夜问。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值守者身上。
有人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又很快停住。
端木盆的女人最先开口。
“老刘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她像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磕磕碰碰,过两天就好了。”
“一直?”
白夭轻声问,“一直是多少年?”
女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人群中的议论声却乱了起来。
“先别管老刘了,把册子拿回来再说。”
“里面是不是写了肉铺的事?”
“我就知道那几袋肉有问题。”
肉铺老板猛地转过头。
“跟我有什么关系?”
“肉是从你那里分出来的,不跟你有关跟谁有关?”
站在人群后面的中年男人指着他,“上个月送到我家的那一块,皮上分明有刺青。”
“那是东头老周送来的!”
肉铺老板立刻喊道,“他说山里捡到一头死猪,让我帮忙收拾,我连一口都没留!”
“放你娘的屁!”
一个瘦高男人从巷口挤了出来,“刀是你的,案板是你的,最后也是你挨家挨户送的,凭什么算到我头上?”
“东西不是你拖来的?”
“是赵家小子叫我去拉的!”
“赵家哪还有小子?”
“怎么没有,前天我还看见他在井边打水!”
“前天井边那个明明是......”
说话的人忽然停住。
四周也跟着静了一瞬。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向身边那张熟悉的脸,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想起,有些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重新出现在饭桌旁边。
但这种怀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很快,便有人把目光重新投向屋里的外来者。
“都是他们闹的。”
一个老妇人攥紧手里的菜篮,“他们不来,村里什么事都没有。”
“对。”
“本来都好好的。”
“他们一来就问肉,一来就翻旧账。”
杂乱的声音逐渐聚成一股。
先前还在彼此指认的人像是突然找到了更合适的对象,纷纷朝后屋逼近。
堵在巷口的老人叹了口气。
“过去那么难,村里人能活下来,不是谁一个人的功劳。”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家里粮多,就多拿一点出来,有人干不了活,也不能白吃饭。”
老人看着苏斩心怀里的绝户登记,“灾年就是这么过的,总要有人承担。”
“承担什么?”
苏斩心问,“被你们写进绝户册,还是被你们分进每家锅里?”
老人的脸抖了一下。
“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
“可你们早就死了。”
这次开口的是杨方。
老人望向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反倒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困惑。
“村子还在,人也都在,谁死了?”
杨方没有继续争辩。
他已经看见前院又进来了十几个人。
村委的院门被人从里面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后屋。
“准备走。”
杨方压低声音。
沈夜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斩心趁人群还没压进门内,将档册塞进外套内侧,扣紧衣襟,空出唯一能用力的左手。
他缠着绷带的右手虚搭在抬具上,左臂已经被专员的重量压得发麻,肩背的挫伤也在一阵阵抽痛。
可现在一旦把人放下,再想抬起来只会更难。
杨方往抬具后端挪了一步,苏斩心则贴近侧门。
白夭看了一眼前院,又回头看向窗外的土巷。
两边都有人。
而且还在继续增加。
老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打算。
“把册子留下,你们可以走。”
“让开。”
杨方道。
老人没有动。
肉铺老板盯着抬具上的专员,忽然说道。
“别人能走,他不能走。”
几个人同时朝他看了过去。
肉铺老板指着专员。
“就是他先来问东问西,问哪家少了人,问山上埋了什么,还拿着照片挨个让人认。”
“村里原本没人提那些事,是他先把吃人的话传出来的。”
有人小声附和。
“对,他来过以后,大家才开始防着邻居。”
“这几天晚上,谁家都不敢开门。”
“把他留下,事情就算了。”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后,人群反而安静了。
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谁先点头。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抬具。
专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只勉强睁开一道缝,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别......留......”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沈夜重新抬起头。
“人是我们带来的,也是我们找到的。”
他说,“谁想留,自己过来。”
肉铺老板没有立刻上前。
站在他身旁的一个男人却看了看专员瘦脱了形的手臂。
“折腾到现在,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
“他本来就该留在村里。”
端木盆的女人也说,“少一个人,大家都能安稳。”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
“晚饭也还没着落。”
这句话像一根针,挑破了最后一层遮掩。
几道原本盯着档册的目光缓慢向下,落在抬具上的专员身上。
有人舔了一下嘴唇。
还有人开始估量他被毯子盖住的身体。
沈夜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死了还能走动,也不明白这座村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可那些眼神他看得懂。
那根本不是看人的眼神,倒像在挑一块已经分好的肉。
第一个伸手的是值守者。
他突然从侧门扑进来,一把抓住抬具后端的木条。
杨方早有防备,抬腿踹在他膝盖上。
值守者身体一歪,膝盖几乎反折过去,却仍死死抓着木条不放。
抬具被扯得猛然倾斜。
沈夜受伤的右手本能用力,掌心的伤口瞬间裂开,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了绷带。
他咬住牙,往上一抬,总算没让专员从抬具上滚下来。
苏斩心已经撞向侧门。
她没有用受伤的右手,只用左肩顶住值守者胸口,将人连着门板一起撞了出去。
值守者后背砸在墙上,额角和嘴里同时往外冒血,脸上却依旧没有半点痛苦。
“走前院!”
白夭忽然道。
她抬手揭开了遮住右眼的敷料。
那只眼睛刚接触到外面的光便迅速泛红,瞳孔旁边浮出一层细密的血丝。
白夭眯着眼,从人群、院墙和半开的柴棚之间飞快扫过。
“左边柴棚后面人少,围墙有个缺口。”
她只看了几秒,视野便开始发花。
人影在眼前拖出重叠的轮廓,旧伤深处也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白夭立刻放下敷料,扶住墙才没有撞上门框。
苏斩心一脚踢开拦在前面的矮凳。
“我开路。”
她率先冲进前院。
院里的人没想到他们会往人数更多的一边闯,最前面的几个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苏斩心抓住这点空隙,用左臂架开迎面挥来的扁担,侧身撞进人群。
她右腕不能用力,动作远没有平时干净,每挡一下都要额外避开受伤的那只手。
一把锄头贴着她肩侧砸在地上,泥土和碎砖顿时溅了起来。
“跟上!”
杨方喊道。
他和沈夜抬着专员冲出后屋。
抬具太宽,转过门框时被卡了一下。
值守者从后面扑上来,双手抓住杨方的衣服,张嘴便朝他肩头咬去。
杨方偏头躲开,一肘砸在他下颌上。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传来。
值守者的下巴歪向一边,手却还是不松。
沈夜腾不出手,只能猛地向前一撞,利用抬具另一端将杨方和后面的人一起带过门槛。
苏斩心回身抄起地上的长凳,横着扫过去。
值守者被撞翻在地,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倒成一片。
他们有的手臂被压在身下,有的额头撞破,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很快又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他们拦不住!”
“别让那个躺着的跑了!”
“册子还在那个女人手里!”
叫喊声从四面八方压来。
原本还在彼此推责的人这一刻全都追向同一个方向。
苏斩心掀翻院角的木桌,暂时挡住右边涌来的人,随后一脚踹开柴棚的破门。
门后堆着成捆的干柴,只留下一条勉强能够侧身通过的窄道。
“这里!”
白夭先钻了进去,伸手将挡路的竹筐扯开。
沈夜和杨方一前一后抬着专员挤入窄道。
木条刮过墙壁,震得沈夜左肩一阵发麻。
他脚下一滑,抬具前端往下沉了半寸,又被他硬生生托了回来。
身后有人抓住了专员露在毯子外面的脚踝。
专员痛得闷哼一声,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松手!”
杨方侧身踹过去。
那人鼻梁挨了一脚,顿时歪向一边,鲜血从鼻孔里涌了出来,可五根手指依然扣在专员脚上。
苏斩心从侧面赶到,用长凳腿砸在对方手腕上。
腕骨断开,那只手才终于垂了下去。
几人护着抬具冲过柴棚,从院墙坍塌的缺口挤进外面的巷子。
白夭说得没错,这里的人暂时最少。
可他们刚跑出十几米,两侧院门便接连打开。
刚才还在灶台边做饭、在屋檐下择菜的人纷纷走了出来。
他们像是早已知道几人会从这里经过,连问都没问便堵住了前后巷口。
杨方看了一眼左侧岔路。
“转进去!”
巷子很窄,地面坑洼不平。
沈夜和杨方没法跑得太快,只能尽量保持相同的步子,不让抬具上的人受到更多颠簸。
苏斩心落在最后,捡起一根晾衣杆,不断将追得最近的人推开。
她不能靠右手发力,只能以左手握住木杆中段,追兵每撞上来一次,反震的力道便顺着木杆压回她的肩臂。
跑过第二个路口时,她转身避开一把铁锹,右腕却重重撞上墙角。
护具下的青黑勒痕像重新烧了起来,几根手指一阵发麻。
“这样走不掉。”
白夭回头看了一眼。
追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不再维持先前那种平和的表情,有人嘴角咧得很开,有人一边跑一边念叨着谁家该分到哪一份。
更远处还有人在敲锣。
一下,又一下。
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前面右转,往最近的标记走!”
杨方喘着气道,“尽量靠原定撤回方向!”
“原来的路还算数吗?”
沈夜问。
“不知道。”
杨方没有说假话,“先拉开距离再说。”
前面的巷口突然横出一辆板车。
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推着车,将整条路堵住大半。
白夭刚要绕过,旁边院墙上却翻下来一个人,正好落在她面前。
她视线仍有些模糊,直到对方伸手抓来才看清动作。
沈夜抬着人腾不出手,只能用肩膀将她撞开。
抓来的手擦过他左侧肩背,五根手指猛地抠进衣服。
旧伤被这一扯,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顺势转身,借抬具前端将那人顶在墙上。
杨方立刻向另一侧抬高,和他一起将人甩开。
可这一停,后面的追兵已经逼到近前。
“白夭,接手!”
杨方松开抬具后端。
走在前面的白夭立刻折返回来,俯身接住木条。
重量压下来的瞬间,她脚步晃了一下。
她咬紧牙关,双手握稳。
“你们先走。”
杨方一脚踹在板车侧面。
车轮撞上石坎,整辆车斜着翻倒,刚好卡在两面院墙之间。
“我和苏斩心挡一下,甩开他们就去找你们。”
“对讲机没用,怎么找?”
沈夜问。
“留标记。”
杨方已经转过身,“别停,按最近的标记往原定撤回方向走!”
苏斩心退到他身边,隔着外套按了一下里面的档册。
“带好人。”
她看了沈夜一眼,“别让他们抢回去。”
后面的人已经撞上板车。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沈夜知道这时候没空再争。
他和白夭一前一后抬稳专员,绕过板车另一侧的空隙,冲进右边小路。
刚跑出不远,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
板车被人群推翻了。
苏斩心手里的晾衣杆横扫出去,杨方则抓住最前面的两个人,将他们推向后方。
混乱的人影很快堵住了路口。
沈夜只能看见苏斩心被撞得退了两步,又重新站稳。
“走!”
杨方最后喊了一声。
转过拐角后,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墙后。
白夭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杨方。”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刺耳的杂音。
她又喊了苏斩心的名字,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别喊了,省点力气。”
沈夜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哑,“先把他带出去。”
白夭没有争辩,将对讲机别回腰间。
两个人抬着专员继续往前。
最初还能听见身后的撞击和叫喊,跑过两条巷子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可村子的其他方向很快又响起脚步。
有人挨家挨户敲门,问有没有看见三个外来人。
也有人站在路口高声传话,说那个躺着的不能放走。
沈夜和白夭避开主路,专挑院墙之间最窄的地方走。
他们途中看见了先前留在墙根的一道粉笔痕迹。
按照地图,这个路口原本通向村口撤回的方向。
沈夜没有犹豫,带着白夭拐了过去。
可下一条巷口又出现了同样的石井。
井沿上摆着半只裂开的木桶,旁边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他们不久前明明从这里经过过一次。
“又绕回来了。”
白夭的呼吸已经乱了。
她右眼的疼痛没有退,左眼看到的东西也跟着轻微重影,抬具的重量更让她两条手臂止不住发抖。
“换路。”
沈夜说。
两人转进井后的小巷。
这次他们连续拐了三个弯,还翻过一道只到腰间的矮墙。
为了不让专员从抬具上滑下去,他们先把抬具前端搭上墙头。
白夭留在原侧托稳后端,沈夜先翻过矮墙接住前端,两人再一点点把抬具送了过去。
沈夜落地时左肩重重撞上墙角,半边手臂顿时失去知觉。
他靠着墙缓了两秒,才重新将木条扛起来。
专员又昏了过去。
他的脸比在村委时更白,呼吸也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撑不了太久。”
白夭低声道。
“所以不能停。”
沈夜看了一眼前面,“走。”
矮墙后是一条满地晒着玉米的长巷。
两个人踩着散落的玉米粒走到尽头,眼前却出现了一片熟悉的空地。
空地边立着几根腐朽的木桩。
再往前,是那扇被他们撬开过的旧门。
门板上还留着苏斩心先前踹出的裂痕。
白夭停下脚步。
“粮仓。”
他们绕了这么久,非但没有靠近村口,反而又被送回了最初发现专员的地方。
更远处的土路上,人影正在朝这边靠近。
沈夜没有时间再选方向。
他抬着专员钻进粮仓旁边一座荒废的小院,白夭跟在后面,用脚将半塌的木门轻轻带回原位。
院里堆满发黑的柴草,角落有一间只剩半边屋顶的杂物房。
两人把抬具平稳放到墙后。
直到专员躺稳,沈夜才松开已经被血染透的右手。
他的手指僵得几乎伸不开,左肩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白夭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又拿出对讲机。
她没有出声,只把音量调到最低,听了片刻。
里面除了杂音,什么都没有。
杨方和苏斩心已经从视野里消失,对讲机仍旧无法接通。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走到隔壁院门前,抬手敲了敲。
“张婶,家里几个人?”
屋里很快传出一个女人热情而家常的声音。
“都在呢,一个没少。”
“看见外来人没有?”
“没有,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不喝了,还得往下一家问。”
敲门的人笑了一声,语气像是邻里间商量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
“今晚缺谁,你们家想好了没有?”
屋里的女人也笑了。
“不是还抓着几个外来的吗?”
“跑散了。”
“那就慢慢找呗。”
女人顿了顿,“一村子人总得留一个,不然晚上吃什么?”
脚步声离开隔壁,朝这座荒院走来。
木门外的影子被夕光拉长,一点点停在门缝前。
随后,有人抬起手,轻轻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