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关上后,沈夜没有追过去。
那年轻人临进门前看了他们一眼,像是还有话要说。可把他带回去的人已经关了门,眼下再敲也只会让对方更防备。
沈夜把自己的本子合上,杨方也将手里的记录本收进夹子里。
“先去村委。”杨方说,“路上再问几家。别围着这一户不放。”
苏斩心看着刚合上的院门:“他刚才说得不像随口编的。”
“像不像都只是感觉。”沈夜说,“先问清楚他看见了什么,什么时候看见的。要是连时间和人都说不出来,光凭一句话不能算证据。”
“行,按这个顺序。”杨方点头,“但走访时都在彼此视线里,不进屋单独谈。”
村委就在主路尽头,是一间门脸不大的平房。门开着,里面摆了几张旧桌子和折叠椅,墙上的日历还停在上个月。听见他们说明来意,一个留在值班室里的中年人把笔放下,问他们要找哪一户。
杨方简要说了失联专员的事,没有提院墙边那名年轻人的原话,只询问最近有没有人家报过失踪。
“没有吧。”那人想了想,“村里有人搬出去,也有人来走亲戚,进进出出挺正常。你们要查哪家,我可以带你们问。”
“先不用麻烦。”杨方说,“我们想分别问问,免得大家听了同一种说法。”
对方看了看他们四个人,没坚持,只说要查住户情况可以来找他。
沈夜在本子上记下村委的位置,又把刚才这句话补在老人所说的“外地人早已离开”旁边。一个说得早,一个说得像是没听过失踪的事,暂时都不能帮他们确定专员去了哪里。
他们沿着主路往回走。
第一个愿意跟他们多说几句的是个正在院里收衣服的女人。她听见他们问起“有人吃人”的传闻,先看了眼旁边的屋子,随后才把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
“我没亲眼看见过。”她说,“前些天有人说,肉铺后院半夜拖出去一个大麻袋。后来又说袋子里装的不是猪肉,是人。”
“是谁看见的?”沈夜问。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大概是哪天?”
“也没说清楚。”她把一件衬衣搭到臂弯里,“这事传来传去,谁还记得最开始是谁讲的?”
她说完便不再往下讲。杨方没有逼问,只把她的话记下来,注明是听来的传闻。
走到下一户时,院门边坐着个正在削竹条的男人。他听杨方说起调查专员,先说自己没见过,听到“吃人”两个字后,却忽然把手里的竹条放到一边。
“这事我听过。”他说,“有人说外头来的那个没走成,后来村里人分了他的肉。”
“你看见过分肉?”苏斩心问。
男人摇头:“我听别人说的。”
“那你知道是谁说的吗?”
他想了一会儿,仍旧摇头。
沈夜翻到新的一页:“最早说这件事的人,你也不知道。那为什么觉得是那个外地工作人员?”
“他不见了啊。”男人看着他,“人好端端进来,过几天就没了,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他已经离开了。”
“那他回去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低头继续削竹条。刀口切开竹皮,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下一户院里,一个正在扫地的女人听说他们在查传闻,立刻说:“肉铺那边夜里杀了人,肯定是他干的。”
“你亲眼看见了?”沈夜问。
女人扫帚停了一下:“我没看见,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
“前面那家。”她指了指路口,很快又改口,“也可能不是前面那家。反正我没说是他杀人,我只说那边晚上有人搬东西。”
杨方把她前后两句话都记了下来。女人低头继续扫地,没再看他们。
另一户人家只说村里最近没人失踪,听到“外地工作人员”几个字后,却又承认曾有人在一个月前问过路。再追问对方往哪边走,屋里的老人只说当时忙着做饭,没留意。临走时,那户人家还提起村西有户人家搬去了城里,门锁是邻居帮忙换的。
每个人都能说出一段听来的话,追问到“谁亲眼看见”“具体是哪一天”“人叫什么”时,回答却一个接一个变得模糊。
沈夜把几种说法分别记下,没有把名字写进任何一栏。
“你们记这些有用吗?”路边一个老人看了看他的本子,“问一圈,大家说的都不一样。”
“说法不一样,就得查清楚为什么不一样。”沈夜合上本子,“至少得知道谁失踪了,最后一次被谁看见。”
“那你们慢慢查吧。”老人拎起门边的菜篮,“别因为听了几句话,就把人当坏人。”
杨方看着他走远,没接话。
肉铺在村里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卷帘门只拉到一半,案板边放着几只空塑料筐。老板正拿抹布擦刀,见他们停在门口,脸色先沉了下来。
“又有人把你们带到我这儿了?”
杨方说:“我们在找失联的调查专员,也想核实村里是否还有其他失踪者。听说有人怀疑你这里处理过人的尸体,想问问具体情况。”
“谁说的?”老板把刀放下,声音不高,却硬得很,“让他站出来跟我说。”
“现在还不知道传闻从哪儿来的。”沈夜说,“我们没有因为这句话认定你做了什么,只是想把能查的地方查一下。”
老板看了他一眼,抹布扔到水池边。
“查吧。你们要看什么?”
他把卷帘门往上推,带他们走进后面的操作间。屋里有股淡淡的生肉气味,地上冲洗过,水槽和砧板都摆得整齐。墙角挂着两扇处理好的猪肉,旁边的冷柜里放着分装好的肉块,外包装上写着部位和日期。
杨方只在门口看了几眼,没有碰里面的东西。
“这些都是你自己进的货?”
“县里送来的,有单子。”老板指了指柜台上的一叠纸,“你们要看也可以。”
沈夜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上面写着供货日期和猪肉品类,单据边角沾了点油渍,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晚上拖出去的麻袋呢?”苏斩心问。
“我每天收摊都要清垃圾,肉铺的骨头、包装袋,不装麻袋怎么拿?”老板反问,“村里哪个人没从我这儿买过肉?现在有人说我吃人,你们就来问我拿麻袋。”
“没人说你一定做了。”杨方道,“我们只是想知道这些话从哪来。”
“我不知道。”老板说,“这几天有人经过我家门口,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孩子出去买东西,人家也问他家里是不是藏了尸体。你们要查就查,查完把话说清楚,别让一村人跟着传。”
他这番话听着并不轻松。老板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刀口,围裙上也沾着肉铺常见的油渍和血点。他没有躲着他们,也没试图把屋子里的东西藏起来。
沈夜把单据放回原处:“这只能说明你这里有正常的肉铺和供货记录,不能证明别人说的事是真的,也不能单凭这个证明你完全没问题。”
老板扯了下嘴角:“你说话倒是直。”
“查案就得直说。”
离开肉铺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白夭在巷口停了一会儿,右眼短暂睁开,又很快合上。她没有再往人群里看,只朝杨方摇了摇头。
苏斩心的右手在护腕里停了片刻,随后也放了下来。杨方看着两人的反应,轻轻点头。
沈夜看了看他们:“伤口不舒服?”
“没事。”杨方说,“先去你刚才记的那户人家。”
那是一间靠近村西的平房,前院杂草长到小腿高,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锁梁擦得很亮,像刚换上去没多久。
隔壁院里有人听见他们问话,探出头来。
“这户人家搬去城里了。”那人说,“屋里没人。”
“什么时候搬的?”杨方问。
“有段时间了。”
“搬去哪座城?家里有几个人?”
那人迟疑了一下:“我记不清。好像是去县城投奔亲戚。”
沈夜看了眼门上的新锁:“那锁也是他们搬走以后换的?”
“原来那把坏了,我帮着换的。”邻居说,“他们托我照看房子。”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走过来开了锁。
杨方没有先进去,只问:“方便让我们看一眼吗?只核对屋主是不是还留着东西,不会翻找。”
邻居犹豫片刻,还是把门推开了。
屋里很暗,沈夜打开手电,光从门口照进去。桌上放着没收走的茶壶和几只碗,鞋柜里塞着两双旧鞋,墙角还有一个没拆封的电饭锅。靠近窗边的墙上挂着一张家庭合影,照片从中间被撕开,左边那半还留在相框里,另一半不见了。
“这些东西怎么没带走?”沈夜问。
“可能是搬得急,没收完。”邻居说。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说了,有段时间了。”
杨方的手电落到门锁上。锁是新的,门框上的旧划痕却还在,像是有人曾经用力拉扯过。
苏斩心蹲下看了看门槛,没有在附近发现明显血迹。白夭没有再用右眼,只站在沈夜旁边,朝屋里扫了一圈。
“屋主叫什么?”杨方问。
邻居只报出一个姓,说不清户主的全名。沈夜让他把知道的情况写下来,他接过杨方的本子,只写了那个姓氏,笔迹很快,像是急着把这一页翻过去。
“你们今天问了不少人。”邻居把钥匙收回去,“这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人要是真搬走了,我们只要确认他去了哪里。”沈夜说,“要是没走,至少也得知道屋里为什么没人。”
邻居没再回答,把他们送到门口后重新锁上房门。
走出院子,沈夜低头看了眼记录。老人说专员早已离村,村委的人没听过失踪报案,几户人家对吃人传闻各有说法,肉铺老板则说有人在造谣。如今又多了一户声称搬走、却留下许多生活用品的人家。
“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些事之间有关系。”杨方说,“明天把那户人家列出来,再问问附近的人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
“先把住户名单对起来。”沈夜说,“没有名单,光靠邻居说搬走了,什么都确认不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们回到村委附近。手机仍没有信号,出发前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入村前;杨方发出的询问没有回执。他没有让任何人单独出去探路,只把白天记下的几种说法重新整理在纸上。
桌边摊着一张手绘路线图,是失联专员出发前随记录交存、后来复印进他们资料袋里的走访安排。村委、村西住户和旧粮仓被画在同一条线上。那只是他原本计划走访的顺序,不能证明他后来真的走到了哪里。
沈夜用笔在旧粮仓旁边点了一下:“这地方离刚才那户人家不远,明天先从这边查过去。”
“白天再看。”杨方把地图收起来,“天黑以后不进陌生屋子,也不分头行动。”
刚说完,村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像是有很重的东西被拖过地面,一下,又一下。声音不急,却隔着几条巷子传得很清楚。
四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杨方抬手让其余人留在原地,自己先走到门边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前挪,最后停在旧粮仓附近。
“一起过去。”他说,“不走进屋里,先确认声音从哪来。”
沈夜把手电打开,跟在杨方身后。白夭和苏斩心没有落下,四个人始终没有拉开太远的距离。
旧粮仓在村西一块空地上,屋顶压得很低,外墙的灰泥掉了大半。两扇木门并在一起,门鼻上挂着一把锈锁,门板下沿留着一道不规则的缝。
里面已经没有声音。
杨方用手电照过门缝,没有看见东西。他敲了两下门,等了片刻,里面也没有回应。
“有人吗?”
仍旧安静。
沈夜绕到侧面,发现仓房墙根堆着几块断砖。地面上有一道新拖出来的痕迹,从空地边缘一路延伸到门前,到了门口便断了。
“刚才的声音可能是从这里来的。”他说。
杨方看着那把锈锁,又看了眼门框。木门已经有些变形,夜里强行打开未必安全。几个人没有听见呼救,也没有确认里面有人,贸然破门可能让队伍陷进更不清楚的状况。
“先记下位置,明天带工具来。”杨方说,“今晚就在门外守着,不分开,也别离开彼此的视线。”
他的话刚说完,门缝底下忽然渗出一线暗红。
那东西顺着门槛缓慢漫开,像是刚流出来的血,表面还带着湿亮的光。
沈夜下意识退开半步,手电却仍照着门缝。杨方抬手示意另外三人也退到空地上,没有人踩近那片水迹。
杨方重新展开地图,在旧粮仓旁标出位置,又按下对讲机呼叫外围。耳机里只有一阵断续杂音。
“有人在里面吗?”他朝门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木门。门内随即响起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木板。暗红的水迹仍从门缝下往外渗。
沈夜把手机举起来拍下门缝和地面。信号栏仍是空的,照片倒是保存了下来。
杨方没有让任何人靠近门板,只把手电交给苏斩心,自己站到最前面。
“别分开。”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