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拜码头，是黑风山的老规矩，到了碧波大泽，一样管用。
魏晋备了礼，带着孟文轩、雷万钧，乘灵舟出了环滩。玄寿在前面引路，老龟在水里游得不紧不慢，一边游一边絮叨：“往东八里是乌礁岛，岛上窝着一伙猎妖的，头儿姓沙，诨号沙老鸥，筑基初期，人手三十来个，人不坏，就是穷。再往东南二十里是青螺岛，租客姓甘，跟你们一样是外来户，落难的金丹家族旁支，瘦死的骆驼，心气高得很。北面那片千万别去，那是黑鲨帮的地界。“
“黑鲨帮？“
“海匪。“玄寿的声音压低了些，“三四十号亡命徒，头儿叫鲨老三，筑基后期，专抢小租客和落单的商船。沧溟宫的水师管大不管小，剿过两回，跑了，也就由他们去了。老夫跟他们照过面，那帮杂碎，老夫都嫌腥。“
第一站，乌礁岛。
沙老鸥的人远远看见灵舟，弓弩都架上船头了。魏晋让灵舟停在一里外，只带两人乘小艇登岛，礼单先递上去：云雾银毫二两，疗伤丹十粒，灵石五十。
沙老鸥是个独眼的老猎户，看完礼单，又看看魏晋，独眼里凶光慢慢收了：“魏岛主，新邻居？“
“新邻居。“魏晋拱手，“往后猎场上照面，守望相助。“
“好说。“沙老鸥把礼收了，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丝笑，“丑话在前，我们猎妖队穷，你岛上的肥水我们不惦记，我们也惦记不起。海图水道，暗流礁群，你们新来不熟，问我，一句五块灵石，童叟无欺。“
消息贩子做得坦荡，反倒可爱。魏晋当场买了十句，都是附近水域的实底，其中一句让他心头一动：黑鲨帮上个月劫了一支船队，货里有一面镇岳宗的铜钟。
镇岳宗那面铜钟，是旧三州流出来的东西。
甄英雄，会不会也在这片海上漂过？
第二站，青螺岛。
甘家果然心气高，管家把礼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下巴抬得能挂油瓶：“我们家主说了，同是租客，各守各的岛，不必走动。“话虽这么说，礼还是收了。
魏晋也不恼，拱手告辞。瘦死的骆驼要脸面，脸面给足了，日后自有来往。
拜完码头，回岛的路上，魏晋把第三件事办了。
“文轩，回去传我的话。环滩码头，逢十开市，立个小市集。猎妖的收货、丹药补给、修船补网，都做，抽一成。请帖撒到周围百里，乌礁岛、青螺岛，连黑鲨帮，都送一张。“
孟文轩一愣：“黑鲨帮也请？“
“请。“魏晋望着海平线，“海匪也要销赃，也要补给。他们敢来，咱们敢收。来了，就是客；在岛上守规矩，就是买卖人。至于出了岛他们是匪是贼，自有沧溟宫的规矩管。咱们不立仇，只立规矩。“
市集一开，果然热闹。
头一集就来了三百多人。猎妖队抬着一船船妖材上岸，秋娘闻讯从卧牛岗赶来，亲自坐镇收货，一把算盘打得风生水起；沙老鸥带着人摆摊卖海图消息，一天挣的比他出海三天还多；各岛的租客遣人来买丹药灵米；连沧溟宫巡海司都派了个执事来，收了规费，临走时盯着月环岛的灵稻田看了半晌，什么也没说。
第三集，出事了。
那天集上人最多，一队七八个精悍汉子抬着几箱海货来卖，货是好货，价钱却要得邪乎地低。秋娘的算盘拨到一半，眼皮跳了跳，借着验货的工夫，神识往箱底一探，箱角烙着一枚被刮花的家徽，刮得匆忙，还剩半边。
那是青螺岛甘家的徽记。
三天前，甘家的一支货船在雾礁海域外被劫了，全船灭口。
秋娘不动声色收了货，转头把消息递给了魏晋。当夜，那几个汉子在市集边的客栈里被护卫队围了，为首的是个筑基初期，见势不妙暴起伤人，被雷万钧一锤撂倒，一审，果然是黑鲨帮的外围，专销赃物。
人赃并获。怎么处置，市集上几百双眼睛都看着。
魏晋的处置，三句话。第一，赃物原样封存，连人带货，移交沧溟宫巡海司。第二，给甘家递信，说明原委，货在巡海司，凭证去领。第三，晓谕市集，月环岛只做干净买卖，销赃者，人不留情，货不留情。
三句话传开，市集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猎妖队叫好，往后销货再不怕被赃货坑价；各岛租客侧目，这新邻居手里的锤硬，规矩更硬；巡海司的执事再来时，破天荒登岛喝了盏茶，临走撂下一句：“魏岛主，你这市集，上头知道了。“
只有沙老鸥私下里找到魏晋，独眼里透着忧心：“魏岛主，黑鲨帮吃这么大一个亏，鲨老三那条疯狗，记仇。你小心些。“
“他敢来吗？“
“明着不敢。“沙老鸥啐了口唾沫，“这浑蛋最擅长的，是半夜凿船底。你们新来，船多，码头大，防着点。“
魏晋谢了，送走沙老鸥，当夜就把码头的警戒加了一倍，寒蟒和金墨轮流入水守夜。
果然，第九夜，出事了。
后半夜，内湖的水面下，寒蟒的神识警讯炸响，三条黑影借着潮声摸进环滩，正往灵舟的船底下贴。寒蟒暴起发难，金墨从侧面包抄，两条黑影当场成了湖底的新泥，剩下一个水性极好的，拼死往外海逃，逃出三里，忽然一头撞进一张无形的大网里。
玄寿早在湾口候着了，老龟缩着脖子守株待兔，那逃匪慌不择路，正撞在它壳上，当场撞晕，被龟爪拎小鸡似的拎了回来。
“老夫早就说过，“玄寿把俘虏扔上岸，得意洋洋地邀功，“这帮杂碎，腥！六百年前老夫就摸透了海匪的路数，凿船必走水路，走水路必经湾口，这叫什么？这叫老龟识途！“
俘虏连夜审了。凿船是实，主使是黑鲨帮无疑，可那汉子牙关咬到最后，吐出一句话，让帐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三爷说了，月环岛断了他的财路，还让他在兄弟们面前丢了脸。“汉子抬起头，眼里是亡命徒的狠，“三爷说了，这个月圆之夜，他要带全帮的人，亲自来，把你这劳什子市集，连人带货，沉到湖底去。“
帐中一片安静。
魏晋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忽然笑了。
“好啊。“他抬起眼，“我等的就是他亲自来。“